第二十四章 屋顶漏三处,租钱一文没漏

巳时看铺,午正送饭。

从柳渡进县城要走两刻钟,乔家屋主只等半个时辰。陆穗和天不亮便把肉炖上,杂米入桶前,又把今日的活说了一遍。

“税棚十五份是最后一日,阿满照送。河堤三十份等我回来装车。”

桃枝往灶里添柴:“你若回不来呢?”

“你同祖母先装。肉一人一块,别把备用的也分了。”

“我昨日没数错。”

“昨日是黄豆没数错。”

桃枝把火钳一搁:“你放心去看你的漏屋。我今日不用黄豆,也能把肉送全。”

周衡已经把卷尺、炭笔和一张空纸装进布袋。陆穗和看了一眼:“去看屋还是量棺材?”

“屋顶若塌下来,两样都用得上。”

两人赶到临河巷时,刘牙人正陪一名老妇等在门前。

老妇姓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挂着两把钥匙。见人来了,她先朝远处的更鼓楼看了一眼。

“迟了半刻。”

“路上没迟,是您来早了。”陆穗和说。

乔大娘没同她争,开门让他们进去。

铺面比昨日看的两间都窄。前堂摆三张桌便会挡路,若只摆两张,靠墙还能留一条进出的道。门槛里面低了一块,旧年卖豆腐留下的水渍一直拖到后门。

门外正对着一棵歪脖槐树,树下拴了头毛驴。驴尾巴每甩一下,卖针线的妇人便把筐往旁边挪一点。巷子不宽,好在人没断过。

陆穗和站在门里看了片刻,一辆送布的独轮车经过,车把差点磕着门框。赶车人骂了一句,里面没人应,他又推着车走了。

乔大娘道:“别看巷子窄,去西门都从这里抄近路。”

“下雨也从这里走?”

“下雨谁不想抄近?”

陆穗和蹲下看排水沟。沟里有泥,石槽倒没裂。她舀半瓢水倒进去,水绕过两片烂菜叶,慢慢流到后巷。

“沟能用。”她说。

乔大娘道:“我早说这铺子只是旧,不是坏。”

周衡抬头看了看屋梁:“屋顶漏。”

“漏两片瓦,换了便是。”

“木片上写着,补屋顶的钱由租户出。”

“补两片还是二十片,都由你们自己算。”

后灶比前堂宽一些,一口泥灶靠着北墙,灶膛里塞满碎砖和鸡毛。陆穗和掏干净一小块,摸到烟道口,里头全是硬灰。

刘牙人道:“清一清就能用。上一家卖豆腐时,日日烧着。”

“上一家搬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

“鸡在这儿住得像有半年。”

乔大娘看向刘牙人。刘牙人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陆穗和从墙角捡了几根干草,点着后塞进灶膛。火刚舔上去,黑烟便从灶口扑出来。周衡退得快,衣摆还是熏了一道灰。陆穗和离得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乔大娘打开后窗:“许久没烧,烟认生。”

“它再住两日,能认出我吗?”陆穗和问。

“通一通烟道便好。”

周衡在纸上写下“通烟道”,又添上“灶口裂”。

乔大娘瞧见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算修铺的钱。”

“修铺是你们的事。”

“所以更得算。”

外头忽然响了两声闷雷。方才还亮着的天暗下来,一阵急雨打在瓦上。

第一滴水落在前堂西角。

陆穗和把一只破盆挪过去。第二处很快从后灶梁边滴下来,正落在灶台上。第三处没滴,顺着墙往下淌,把墙脚一只旧竹筐泡湿了。

周衡抬头:“两片瓦?”

乔大娘面不改色:“下大雨才这样。做生意遇见大雨,本来就没几个客人。”

“没客人也不能让锅接雨。”陆穗和说。

雨只下了一刻便小了。地上摆了两个盆,墙边又垫了一块木板。

乔大娘仍要七日二百八十文,修什么都由租户自己出。陆穗和报一百八十文,若续租,买瓦、通烟道的钱从头一个月租里扣。

“你把我的屋修了,还让我出钱?”乔大娘问。

“屋顶不漏,灶能出烟,原本就该是铺子的一部分。”

“你只租七日。今日修好,七日以后你走了,我找谁收租?”

“所以修好的东西留给您。”

“留给我,还要我少收钱?”

陆穗和一时没答上。

乔大娘拿钥匙敲了敲桌沿:“上一家是我侄子。他说先欠两月,等豆腐卖了再给。后来夜里搬走,连压豆腐的石头都想抬。亲侄子尚且如此,我凭什么信你七日以后还来?”

“所以我先付租钱,也写契。”

“二百八十,一文不少。”

“正因为先付,不能把修您家屋顶的钱也当没花过。”

乔大娘看了她一眼:“年纪不大,账倒分得开。”

“分不开的已经被二叔拿走了。”

刘牙人咳了一声,没敢问她二叔是谁。

周衡把纸折起来:“那便不租。”

他说完真往门外走。陆穗和没有跟,只问乔大娘:“最低多少?”

“二百四十。修钱不抵。明早以前给我答复。”

“七日从哪天算?”

“拿钥匙便算。”

陆穗和这回也转身走了。

雨后的巷子积着浅水。周衡在前头走得不慢,她追上去时,他连头都没回。

“你方才为何替我说不租?”

“二百四十只是进门。瓦、烟道、泥灶都要钱,修两日再开张,七日便只剩五日。”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最低多少?”

“不问,怎么知道她能降四十?”

周衡停下:“她降的是没到手的价,你要掏的是真钱。”

陆穗和绕过他往前走:“所以回去先算真钱。”

赶回柳渡时,午正只剩两刻。

桃枝已经把十五份税棚饭交给阿满。河堤的三十份肉菜也点好了,饭和汤分桶盖着,等车一来便能装。

她还把送税棚的麻绳系了两道活结,河堤的用死结,免得阿满忙中挑错桶。阿满嫌她多事,她便让他闭着眼拆一遍。阿满没闭眼也拆错了,只好认。

陆穗和查看肉菜的记数:“今日没数错?”

“数错一次,饭照样会熟。”桃枝把最后一只桶盖扣上,“你若再晚些,车也照样会走。”

周衡看了她一眼:“谁核的数?”

“祖母看肉,我看饭。各看各的。”

陈桂婆在旁边洗勺:“少问两句。再问,午正便真过了。”

河堤饭准时送到。返程时,桃枝没问铺子好不好,只问要花多少。

听见二百四十文,她先摸了摸钱袋,又问:“漏几处?”

“三处。”

“那租钱怎么不也漏一点?”

没人答她。

车经过仓场东边,新绳棚已经开始拆旧顶。工人把换下来的瓦往地上扔,碎的当场砸开,没碎的也堆在一旁。

桃枝扯住车沿:“姐,那些瓦他们还要吗?”

陆穗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旧瓦在泥里滚了半圈,停在车轮前。边角缺了一点,瓦面却还是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