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屋顶补好了,烟偏不肯走

临河巷的铺子有了钥匙,先开门的却不是陆穗和。

桃枝天刚亮便跑到门前,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回,门还是不动。

“昨日明明能开。”

“往里推。”周衡说。

桃枝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

“再抬半寸。”

她一边抬一边推,门终于擦着地砖过去,发出长长一声响。

桃枝回头:“你早知道?”

“昨日看见门轴歪了。”

“那你怎么不写进契里?”

“门能开,不算坏。”

“往后你写契,我得在旁边看着。”

陆穗和把扫帚递给她:“你先把地看住。”

铺子只留两日修补,河堤的饭还剩两日。陈桂婆留在柳渡备米,阿满午前来拉饭。陆穗和要在巳时前通烟道,再赶回去掌勺。

两筐旧瓦昨夜已经搬进后灶。缺角的放一边,裂了一道细纹的放另一边,真碎了的只剩三块。

巷口的补瓦匠踩着梯子上房,看过三处漏水,连工带草泥要二十九文。

陆穗和报二十四文。

补瓦匠蹲在屋脊上:“草泥不要钱?”

“瓦是我的,水也由我们提。”

“二十七。”

“二十五。补完先泼水,漏了重来。”

“二十六,少一文我便下去。”

“成交。”

补瓦匠低头看她:“你这二十六文花得也不轻松。”

“花出去的钱,哪有轻松的。”

屋顶有人干活,后灶也没闲着。周衡把昨日记下的修缮清单贴在墙上,先在旧瓦后记下十五文,又在烟道后面留了一块空处。

陆穗和踩上旧凳,把手伸进烟道口。硬灰一层层往下掉,落了她满袖。再往里探,指尖碰到一团干草。

“有东西堵着。”

周衡扶住凳脚:“下来,换根竹竿。”

“竹竿顶不住,得先掏松。”

“你若摔下来,二十六文只补屋顶,不补人。”

“我摔不到。”

她话刚说完,屋顶上的旧瓦便滑下一块,砸在后窗外。陆穗和猛地抬头,鞋底在凳沿错了半寸。

周衡一把按住凳沿,右手虎口擦过翘起的木刺。他顾不上看,另一只手抓住陆穗和的小臂,等她站稳才松开。

掌边渗出血。陆穗和从布袋取了净水,替他冲去木屑,先用干净布角压住。

“划破了怎么不说?”

“你还在凳子上。”

“我问的是疼不疼。”

“疼。”

他答得太快,陆穗和反倒没话了。

桃枝从前堂探进来:“要不要我出去一会儿?”

“回来扶凳子。”陆穗和说。

“我就知道。”

换来细竹竿后,三个人轮着往烟道里捅。先掉下来半只旧鸟窝,接着是碎草、灰块,最后滚出一颗晒硬的鸟蛋。

桃枝捡起来看:“还能吃吗?”

陆穗和把它扔进破筐:“你若敢吃,今日不用管晚饭。”

烟道清过一遍,泥灶的裂口也用湿泥补住。补瓦匠在屋顶喊了一声,让他们从后院提水。

两桶水泼下去,前堂西角没漏,墙脚也没再湿。灶顶落了两滴,第三滴迟迟没下来。

桃枝仰着脸数:“一,二——”

“别替它数。”陆穗和说。

补瓦匠又挪了一片瓦。第二桶水下去,灶台总算是干的。

二十六文付清,周衡让补瓦匠在修缮清单后按了指印。对方看看纸,又看看他:“补几片瓦也要留账?”

“续租时能抵四十文。”

“早说。早说我给你写个三十文。”

“多写的四文抵不了租,只能抵你的脸。”

补瓦匠收了钱,扛着梯子走了。

巳时将到,陆穗和试着点第一把火。干草烧得很快,烟先往灶里钻,过了片刻,又从灶口慢慢退出来。

桃枝被呛得跑到门外:“不是掏干净了吗?”

周衡走到后院看烟囱。顶上有烟,却细得像一根线。

“还堵着。”他说。

陆穗和往灶膛里看了看:“鸟窝只掏出半个。”

阿满已经拉车到了门口,隔着老远便咳:“你们是开饭铺,还是熏腊肉?”

午饭不能迟。陆穗和把竹竿留下,关门便往柳渡赶。

桃枝不肯走:“下午还得回来,锁什么门?”

“屋里有两筐花了十五文的瓦。”

“碎瓦也有人偷?”

“你昨日不就想捡?”

桃枝把门锁得比谁都快。

柳渡的饭已经入桶。陈桂婆没等陆穗和,只留了最后一锅豆腐给她调味。

“铺子如何?”

“屋顶不漏,灶不肯出烟。”

“那便下午再哄。”

河堤三十份饭准时送到。工头照数收下,问明日是不是最后一日。

周衡把契纸递过去:“明日午正送完,六日结清。”

工头让人把昨日借走盛汤的那只碗拿来。碗口装车时磕了一块,他认下三文赔钱,当场同今日饭钱一起结了。

桃枝接过那三文,先看碗:“这个还能用。”

“能用也不能再端给客人。”陆穗和说。

“那带回去给我。”

“你今日怎么什么都要?”

“铺子才开,家底要厚些。”

返程时,陆穗和才发现右边袖口沾满了烟灰。周衡左手也黑了一片,右手却一直垂着。

她用随车带的净水洗了手,把备用的干净布条递给他:“重新缠。”

“不碍事。”

“明日开火,账房若连炭笔都拿不住,我还得另雇人。”

周衡接住布条:“原来是怕多花钱。”

“不然呢?”

他把旧布拆下来。虎口新擦开的口子又渗了血,早上临时压着的布角已经蹭脏了。

陆穗和看了两眼,伸手把布条拿回来:“你这样缠,吃饭前就散了。”

她低头绕过他的掌心,打了个不勒手的结。

周衡没说话。

桃枝蹲在车边等了半天:“好了吗?”

“好了。”陆穗和松开手。

“我问的是铺子的烟道。”

“没有。”

桃枝叹气:“我就知道今日不能问得太细。”

下午再回临河巷,烟道里剩下的半只鸟窝已经被竹竿推到上头。周衡从隔壁借来矮梯,踩上后檐,从烟囱口夹出一大团泥草,里头还缠着几根鸡毛。

第二次点火,烟没有回头。

桃枝拿破碗接了一碗热水,特意端去后院看。烟从烟囱上头散开,没有再钻进窗里。

“这回认得路了。”她说。

陆穗和把灶边的碎灰扫净,回头见周衡从布袋里拿出一张冷饼,已经压成了半圆。

“何时买的?”

“你在柳渡调豆腐的时候。”

“账上没记。”

“用的不是账上的钱。”

陆穗和没接:“那是你的。”

周衡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现在有一半是你的。”

她看了看他重新缠好的右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凉透,好歹能垫肚子。

桃枝从后院回来,正好看见另一半:“我的呢?”

周衡道:“账上没算。”

“你们吃东西,倒开始不走公账了。”

陆穗和往灶上坐了一锅水。水刚冒小泡,一个抱着布包的妇人停在门口。

“明日卖什么?”

“杂米豆腐饭,五文一碗,带汤。”

妇人朝那只大碗看了看:“能卖半碗吗?”

“明日只做一种。”

妇人点点头,抱着布包走了。

周衡在墙上记下五个字:有人问半碗。

陆穗和看见了:“人还没吃,你便记账?”

“她没吃,才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