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兰音醒来时,天已经黑透。
她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肩背铺着药泥。
金甲褪去后,皮肤上的裂纹仍在,几道暗金色纹路沿着脊骨爬到颈侧。
阙明夷守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枚灰黑圆坠。
阙嵩蹲在门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肩头缠着布条。
沈砚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那根黑金长钉。
长钉离开阙兰音后,魔息收敛了许多。
可钉身上的暗纹没有停,黑气贴着石面向外爬,碰到地上的水珠,水珠立刻变成了灰色。
【蚀金魔钉:外来魔器。】
【残余魔息已进入目标灵根与元核。】
【当前建议:持续压制,暂不可强行剥离。】
沈砚把长钉收进布袋,免得它继续糟蹋地面。
阙兰音睁眼后,先看见了女儿。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很干:“明夷?”
阙明夷肩膀一松,手里的圆坠掉在床沿。
她俯身握住母亲的手,没出声。
阙兰音转头看向沈砚,目光停在他手腕那道已经淡去的红痕上。
护兽印还没完全消失。
她记得失控后的事。
记得自己撞碎主帐,记得爪子一次次抬起,也记得沈砚贴近她背后,替她拔出了那根钉子。
她更记得第五只源晶箱还摆在营地外。
沈砚没有接。
“婚契还在。”
阙兰音撑着床板坐起,肩背牵动伤口,额头立刻渗出汗,“你救了我,也能借护兽印逼我点头。”
阙明夷的手收紧了些。
沈砚掂了掂腰间钱袋:“逼一个刚从兽形里爬回来的人成婚,爷还没缺德到这份上。”
阙兰音盯着他,眼里的戒备散了不少。
“第五箱,我不会再送。”
“送不送是你的事。”
沈砚拉过木凳坐下,“收不收由我说了算。四箱源晶抵矿料,治病另算,婚盟作废。账目就按这个来。”
阙兰音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纹。
那几道誓纹还在,颜色却淡了。
沈砚拒绝第五箱后,岩獾部没有立刻翻脸,母女二人也都活着。
他真有机会趁乱拿走一切,却只把魔钉拔了出来。
阙兰音抬起手,将营地掌印从袖中取出,放到床边。
“从今天起,岩獾部听荒坊调度。”
阙嵩抬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阙兰音继续道:“矿道、炼器坊、车队和护卫,按你定下的规矩走。有人不服,让他来找我。”
沈砚看了眼掌印,没有伸手。
“听调度可以,改主从关系就免了。”
阙兰音皱起眉。
“你救了我,我把部族交给你,还不够?”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沈砚把掌印推回去,“我救你,是因为你中了魔钉。你们听我安排,是因为荒坊要过黑潮。至于你想拿自己填哪笔账,别往我这里塞。”
阙兰音握住掌印,手背上的金纹又亮了亮。
她看了沈砚一会儿,竟点了头。
“行。”
这个字落下,帐内几名长老都抬起脸。
阙兰音把掌印递给阙嵩:“传下去,营地改规矩。所有矿工登记姓名,干活换粮,伤病给药。谁再私下卖人,先断腿,再逐出部族。”
阙嵩接过掌印,起身便走。
沈砚没有拦。
他看向阙明夷:“你母亲暂时不能再动用庚金,营地的事交给你们兄妹。等残余魔息压住,我再想办法。”
阙明夷抬头:“你还会救她?”
“诊金收了,病没治完,爷砸招牌吗?”
沈砚说得随意,阙明夷却没笑。
她看了一眼布袋里的黑金长钉,银发从肩侧滑落。
那张一直冷着的脸,终于露出几分迟疑。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晚棠站在帐门旁,手掌压着剑鞘。
顾汐月收起水环,姜青蘅也停下了整理药材的动作。
沈砚抬了抬下巴。
阙明夷坐到床边,背靠着木柱,像是在回忆一段被烧坏的旧账。
“仙界塌毁前,我已经登上仙阶。”
这句话让帐内静了下来。
【检测到目标特殊状态:九纹金胎。】
【灵根纯度:100。】
【目标具备灾前仙界经历。】
阙明夷垂下眼:“那场黑潮来之前,仙界大阵突然改了方向。各宗都以为是在抵挡魔气,真正被送进阵中的,却是仙族修士。”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先在脑中绕过一遍。
“我被困在阵后,看见有人把仙族拖进阵眼。他们剥离玄衡五脉,一条一条抽走。灵气、规则、元核,全被送进阵心。”
苏晚棠的呼吸重了些。
她额间的青璧木印又亮起来,手背贴上了剑柄。
“谁在做?”
沈砚问。
阙明夷摇头:“看不清脸。他们藏在大阵后面,只露出手和法器。那些人穿着同样的黑袍,声音也被阵法改过。”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脸色变得难看。
“他们在阵上面搭东西。”
“搭什么?”
“天庭。”
阙明夷看向沈砚,声音压低:“仙界已经撑不住了,他们想在黑潮上方再造一座天庭。那座天庭不归仙族,也不归魔界。所有规则都由他们掌控,进阵的人只能成为材料。”
沈砚摸了摸下巴。
地宫里的残阵,引魔的旧盘,荒坊外那条通往坠星岭的传讯阵,全都在脑中连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出猜测。
阙明夷继续道:“那东西还没建成,玄衡五脉就先被抽空。仙界的大阵失去根基,碎界开始下坠。黑潮冲进来后,所有地方都乱了。”
她说到这里,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阙兰音撑起身体:“明夷,别说了。”
“我必须说。”
阙明夷抬眼,语气硬了起来:“那根钉子不是第一次见。我在阵后见过同样的魔息。它们钉进灵根,先吃掉规则,再把人送回阵里。”
沈砚打开系统查看她的状态。
【目标体内检测到同源蚀金魔息。】
【魔息已与九纹金胎相互封存。】
【强行结印可能引发契约反噬。】
阙明夷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把手收回袖中。
“我从阵里脱身后,记忆断了很长一段。只记得碎界落下,我被卷进西境山脉。再醒来时,已经成了妖仙。”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段缺掉的记忆里,可能有离开大阵的办法,也可能藏着那群人的身份。”
沈砚看着她:“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说了,谁会信?”
阙明夷抬起脸,眼神压得很沉:“再者,我若落到别人手里,他们会先逼我结印。九纹金胎能保住灵根,也能装下蚀金魔息。印契一旦接上,魔息就会顺着契约爬过去。”
苏晚棠侧过身,挡在沈砚前面。
顾汐月的水线也悄悄缠上了腕骨。
沈砚却抬手拦住她们。
阙明夷盯着沈砚,终于把最后的话说了出来。
“贸然结印,蚀金魔息会顺着契约反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