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谋

颂风广厦剑 安虓龙

茹月回忆起了往事。

她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没了双亲,失了自由身。她在无名小城的花楼里长大,二八年华有了些姿色,习得弹唱后便被转手到各处陌生的地方。有时是荒凉县城,有时是富庶人家,有时甚至是军中驻营……

茹月前段时间终于返回了不算家乡的小城,才知道花楼已经倒了。她除却供人赏乐再无所长,只得再寻一处风尘去处。可她那时不识字,把城中戏班的红纸聘文当作风尘门路,打听到了地址就匆匆赶去;戏班的人满意她的形态容颜,阴差阳错下,茹月就当了戏班的戏子。

好在她聪明伶俐,弹唱与戏曲又有相通,不久便成了戏班头牌,银子也攒了些。那些靠自己演出自足的日子,却是她少有的幸福时刻。

好景终究不长,一日茹月正在演戏,白鬓长须的老人擅闯戏台,几个大汉拦他不住,被他轻易甩开。那老人只跟头儿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丢下二十两黄金,便带走了她。

之后的几个月,老人待自己倒是不差的,他也不把自己当丫鬟,只是独自寻得一处僻静客栈住下来,还给了她开了个古怪的条件:在城中白天扮作他的女儿,守着面饼店铺,晚上去各处画符做标记,事成之后分得百两银子。茹月自忖回报颇丰,于是答应了要求。

面饼店就开在金章楼斜对面,老人平日里蹲坐路边,直勾勾地盯着金章楼,从不关心生意如何。茹月暗自纳闷,那楼虽是城里最富贵的地方,但老人挥金如土,不像进不去的样子,为何只是盯着看呢…

后来又生一事,有个青脸怪人在城中四处张望,看到老人便大步走来,亮出一块金牌逼问他卖不卖这店铺;老人不回答他,只是故作惊恐地颤抖,手指指向一边悄悄道:“恩人往北去了,你可要看紧哪…。”就在这时,一位大汉不明故里地挺身相助,那怪人接了几下便失兴地走了。

茹月知道,老人分明是在对暗号。她看出来蹊跷,却也不敢多问,只盼早日拿了工钱脱身。

当晚,茹月被老人叫去了城北的客栈。推开房门看去,早上前来生事的青脸人,正神色恭敬地为老人添酒。

老人指向茹月:“进来候着。”转而又面向怪人,白须微颤道,“机遇实在难得,切莫被贼人误了大事。那两个小儿自城南来时双手空空,去城北时又携有包袱,依我所见,药必藏于北面,那时多半是去城外起了货出逃。”

“多谢秦老相助,夏某定不负期望。”青脸怪人再作一礼,食指沾酒水在桌上涂画着道,“城北都是山,且山路险峻,身带名贵药物更难走快,那两个鼠辈断然不会继续往山上去,多半是沿江向东逃了。东面全是平地,他们定无处可藏。”

老人听罢挥手:“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此次筹划牵连甚多,不容有失。听说他们身手不差,夏大总管亲自出手都让他们逃掉了,这次可有准备?”

青脸怪人恶狠狠地道:“章家十一高手尽出,定能生擒小儿,逼出真药!”

“如此甚好,夏总管保重。”老人点头示意。

片刻间,那铁青脸怪人从房间里一闪消失,只留下歪倒的酒杯在桌上轻晃。

老人望着酒杯,目光中闪烁着嘲弄:“皇家好大的胃口,连五谷都要算计……可惜他们做梦都想不到,这运去的灵药,我谷倒要护上一回。师兄啊,我们本有生死过节,我却又只能救你,真是命里弄人。”

他瞥了眼默不作声的茹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茹月,你这几个月演的不错,明早再为我去城北寻一个人,这先前许过的钱便是你的了。我观你聪慧灵巧,识得眼色,今后随我学功夫可好?”

“唉——”茹月不明老人用意,怯生生地问,“我这女儿人家,也要学得功夫吗?”

老人笑了笑,目光朝向桌上的酒壶。他眉头轻拧,酒水立即从壶里涌出,洒落桌面,紧接着向中心汇流,化作球形。老人伸手拍去,水球直穿桌面,留下一个圆形长坑。

“习我这精奥武功,难道还比不上皮相逢迎?你如今年轻娇嫩,在外或能受一时追捧,然而老去时又当如何?小姑娘我且告诉你,我百泉谷的百川澜流,乃是天下一等神功。习得此功,你便能横闯江湖,不再看人脸色谋生了。”

茹月是听过百泉谷名声的,三宗五谷,天下之巅。她担心的是老人显露身份,如不顺从他,是会被摄魂还是灭口?以自己柔弱的女儿身,怕是没得选择了。更何况就算被老人放过,自己独身闯荡,确实缺了一份硬本事…

想来想去,茹月点了点头。

“好,好,好!”老人抚掌大笑,“今后你便是我百泉谷弟子,我秦某嫡传!茹月啊,我谷素来不喜规矩,今后你也不必遵循什么师徒礼教,除了练不练功,其他的都依你!”

茹月正要回话,秦老又击掌三声,十多人身穿黑衣蒙住面容,齐刷刷地现身在房间门口。

秦老收了笑容,语音凌厉道:“今晚动手,除掉那章家十一人,易容成他们的样子跟随;遇到那两个小辈无需刁难,只要他们过得了夏总管那关便可诈败。要是他们丧在夏总管手中…便让夏总管陪葬吧。”

………………

细雨绵绵,一处金碧辉煌的阁楼顶,镶金窗台被打开了。开窗的人手伸出窗外,感触着一片温润。他翻转着手腕,金边细绸的袖口呈现出乌黑内衬,弯曲细长的花纹印在上面。

那人抖了抖金黄锦衣,头也不回地望着窗外道:“此城无名?我却听说,这城名为章城?”

此言一出,顶楼人群立即跪倒一片。章家中人更是接连叩首,将额头磕出血来。

“也罢,富贵自会有权欲。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权是谁给的。”锦衣之人转过身来,话音突现狠意,“章当家,你且去吧,保你家人平安。”

章家中人听了,跪伏得更深了,众人泪眼朦胧,隐有泣声,可谁都不敢再发一言。

锦衣之人见状失去了兴致,随即挥手:“这次出行真是长了见识,穷山僻岭里也见自大夜郎…章家之人都退下吧。周仓廪那边怎么样了?”

一人快步上前答道:“三千人马正沿天江赶来,更有快马先锋两百人已到城外,随时待命。”

“三宗五谷…哼,分明一群流匪草寇,却要我动用飞马军…”那人拂袖抖去雨水,双目射出凌厉无匹的光亮,“江湖之人假借行侠仗义之名,行争狠好斗之事;蛮夷袭扰北境时,这些正道侠客又哪里去了?分明是群只保自身延续,不为家国兴亡出力,不尊律法威严的乌合之众。若这便是侠客之道,那这道,只会祸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