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多山,西南之地更有连绵山脉,高耸入云。群山峰顶距地均两千尺余,山岩泛白,少有草木;群山中最高的一处,形似垂剑,高度更达三千五百尺。
那里正是南棂宗所在。
自南棂宗山门而上,走到山腰处便是宗门正堂,正堂周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一般。从正堂继续向山顶而去,宗门子弟的居所层层叠叠,这些建筑大多依山势而建,夜晚灯火点亮时如同巨蛇盘绕,蔚为壮观。
由于山巅几百尺处山势险峻,垂墙般的山体难以铺设石阶,南棂宗在此段仅设有铁索连通,以供武艺高强之人攀登山顶。山顶唯有石塔一座,登至塔上,便可畅望云海,睥睨众生。
此时谢清淼与卫甫之都已返回了南棂宗,二人正在山上住所休息。
卫甫之横卧在床,身边半人高的书籍已被他翻读一遍,他再无趣事可寻,便出声问道:“师兄啊,据说七年前枪魔肆虐江湖、祸乱天下,大小宗门派别都败在他手中,唯有我宗宗主一战止戈。如此说来,自是我宗天下第一……可为何世人只称八大宗门,而不独尊我们南棂宗呢?”
谢清淼想了想道:“天下第一…其实八宗没人当得,便是我宗宗主,也未高出其他七大宗门之主许多。七年前宗主与枪魔一战,双方互拆十七招未分胜负——然而此战发生在枪魔突围之时,先皇以千人飞马精军相援,却还是让他逃掉了……”
“师兄是说,那枪魔才是天下第一人?”
“也许吧。只是这人过于神秘,又过于霸道,无人肯服他的。据传他一枪击败了渝郡的名剑士陆寒肖,就逼迫陆寒肖立下字据、不得再入江湖;后来陆寒肖欲传弟子剑法,那弟子便被他所杀。”
“这枪魔真古怪……我那时年幼,只听过一点传闻,据说枪魔一直蒙面示人。那他年岁如何,又从哪里学的绝世武功?”
“我不知道,各大宗门对此事避讳莫深,因为涉及宗门声威,如今细节已不可考了。但是那一战后,宗主闭关至今,一切事务交由三大弟子处理,而枪魔销声匿迹…”谢清淼轻叹了口气,“世人传闻两败俱伤,虽不中亦不远已。”
卫甫之听罢猛然坐起,凑到谢清淼面前道:“谢师兄,莫非大师兄派我们去寻的那灵药是……”
“若是那样,三大弟子为何不亲自去取呢?”谢清淼摆手示意卫甫之安坐,“不必紧张,如今三位弟子尽是天纵英才,把宗门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师兄更是修得烈阳之息,名满江湖,假以时日,便可与七宗宗主相较。如今正是宗门最好的时刻…”
卫甫之怔了怔,更多的疑惑冒了出来。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想要提醒师兄些什么,可又缺乏线索,无法预判。
就在此时,一段声音自远方传来,“师兄师弟,请来正堂一见。”话音刚落,窗门一阵开合,屋内两人均感暖风拂面。
“大师兄这一手,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卫甫之不由感叹。
“专心练功,十年可成。”谢清淼瞥了师弟一眼,心下默念:这师弟真是敢想,根基未牢便打起宗门玄奥的主意。要是他刻苦修行,以他的聪慧或有所成,可他何时认真过呢…
“十年,可大师兄也没有那么久啊。”卫甫之挠挠头道。
“所以,他才是倾世之才…”谢清淼向门外望去,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
………………
南棂宗正堂外,诸多子弟正守候着,一袭朱袍破雾而来,水汽蒸腾散开,化成道道七彩之虹。光芒照射下,那天之骄子的轮廓明晰起来:一身红衣乌带相衬,两柄金银长剑分挂在侧,面洁眉深,凤目生星,嘴角轻翘,坦然自若。
“大师兄来了——”,“大师兄请指教…”
听过子弟们的问候恭维,大师兄那嘴角自信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脚尖轻点脚下砖石两下,一根树根破土而出,继而顶开砖块,在地上生长盘绕,变为圆椅。
大师兄在又是一片的叫好声中安然坐下。
似阳、似火,这是卫甫之昨年见到大师兄的第一印象,而如今要再加上一个了:锋芒毕露,嗜好浮华。不过,他当得这些追捧。
卫甫之甚至知道,谢师兄很多举止是在模仿这位比他年幼的“大师兄”——南棂宗嫡传五载弟子,关阳景。
关阳景时年二十二岁,他五年前初入宗门便被立为嫡传,如今烈阳之息功法大成,已近宗师境界,被列为三大弟子之首。
关阳景端坐着,目光在人群中扫去,找到了谢卫二人便道:“昨日灵药送到,谢师兄卫师弟一路辛苦了。”
二人行礼回应,关阳景又道:“听说你们一路助人行侠,颇受赞誉——如此甚好,我们宗门子弟正是缺了扬名之心,行事过于低调,以至于百般武艺隐没江湖,无人问津。师傅长闭关至今,其余七宗便像是忘了旧事,敢与我宗相齐,如今正是立威之时…”
一个声音打断了关阳景的话:“哼,我当一宗骄子有什么高论,原来竟是劝人似你这般追求名誉。名声是靠实力赚来的,关阳景,不知你是否徒有其名?”
众子弟神色愕然,寻声找去,几位身穿补丁粗衣、手提长剑的少年走出人群。他们显是刚上山来,腿脚沾满了泥土。清苦的形容没让他们觉得惭愧,反倒人人脸上带着骄傲。
“你们不是我宗之人吧。”关阳景瞥了眼他们,笑意不减。
“我们出自田芦。”带头少年向前走了几步,将剑鞘横在胸前,“田芦散修张铭,望南棂宗指教。”
“哦?居然与我是同乡,这可好得很…”关阳景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可我自幼习武,十七岁离乡入宗门,未曾听过兄台大名,是我孤陋寡闻了。”
张铭暗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怕是悠闲地做了十几年富家公子罢了。以你家境,典籍宝剑随手可得,自然不闻乡里人家争锋之事,谈何同乡?关阳景,你可敢与我等一战?”
关阳景将众乡人一一看过,起身轻声叹了口气:“你们失了兵器,不知拳脚功夫如何;关某不愿逞宝剑之利,我空手来战吧。”
“咦—”张铭身后一众少年闻言立即拔剑,登时惊住了。他们的佩剑纷纷断在剑鞘之中,手中握有的均是光秃剑柄。原来刚才一目之间,关阳景已运过真气,轰断了众人佩剑。
少年们呆滞在原地。以气劲断利刃之事,他们行走江湖是有所见闻的,但想要断剑,多半是高手全力而攻,气劲占上风者所为;少年们自认武艺不凡,纵使正面迎上攻击,气劲相交,亦可保利剑无损。
然而他们从未见过关阳景这般端坐一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出气劲的。关阳景发劲而不为人不知,说明他已能将发劲处控得精妙细微,剑断而剑鞘无恙,着实骇人听闻。
若是朝向他们身上要害发劲的话……
一众少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唯有最靠前的张铭面上傲气不减。
“我真没想到,一宗代表,竟这么喜欢刺客的技俩;且看我这柄剑是否够格挑战你!”张铭说着拔剑而出,只见剑锋森然,一把宝剑安然无恙。
关阳景神色不变,不住摇头道:“你是有些真本事的,可也太好面子,非要站定相接…手接得很疼吧。”
张铭仍双手举剑,只是接道:“请南棂宗指教。”
“好,我只用一剑。”
话落,阳茫骤起,狂风大作。阵阵热浪自地旋升,直将关阳景脚下杂草拔出土壤,与飞舞的树叶一同在空中烧灼成灰。关阳景的身形已难目视,仅留下耀眼光辉刺在眼前。
一旁观看的卫甫之暗作比较:大师兄和那青面怪人同属玄阳,然而就威势而言,一个烈阳,一个烛火。
此时张铭眉头紧锁,双目吃力地盯着那片光芒,他一咬牙,大吼一声,闭上眼睛向光辉中冲去。
白炽阳茫中,扑火飞蛾痛哼一声,被光辉吞没。
没过多久,光芒散去,人们看到了关阳景的身影。他左手提着未出鞘的宝剑,右手点在张铭肩头。
关阳景自语道:“险些妄生杀念,罪过…张兄,点到为止吧。”
张铭默然点头。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试,一柄无法抵挡的剑——对这些他早有预料,可他不甘的是,自己无法从中悟出什么,武道毫无寸进。
卫甫之望着两人,也在感叹:如此鸿沟,是因为天才,还是因为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