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石动

颂风广厦剑 安虓龙

“恕不远送。”

那是关阳景留给少年们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便面向宗门子弟谈起门内琐事,像是用行动驱赶同乡少年们。

卫甫之望向一边,那些远乡的人群落寞而归,刚挑战过大师兄的张铭脚尖划过地面,把院子里的砖石都拖出了刮痕,像是和什么做着的斗争,不甘又无奈。

有些记忆重合了起来。

他蹙起眉头,转向谢师兄道:“他们既是同乡,自然不会不知大师兄天生英才,明知差距太大仍要前来挑战,不甘的应是境遇吧。

天才少年自幼获得青睐,资源随手可得,而寻常的孩子,便是一分指点也要争的;若是相同境遇下,又怎知他们的刻苦追不上天赋所成呢……灵犀本天得,但至少要等施教全面铺开,共同历练数载后,才能寻出最适宜成长的种子。”

“说得好啊!南棂宗有此弟子,我甚宽慰!”

谢清淼正欲回答,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爽朗的赞叹声。一位黑衣青年迎面而来,此人步履豪放,气宇轩昂,举止一派江湖豪客风范,古铜色的面上生有凛然双目,细看来偏又潇洒俊秀。

谢清淼发觉黑衣青年那狂热的眼神,心下疑惑:这人一向不露悲喜,面如坚石,如今为何热情洋溢?他带着疑问,嘴上仍去回复:“原来是石师兄来了,好久不见。”

关阳景身边的子弟听见了动静,纷纷转身行礼:“见过石三师兄。”

那人正是南棂宗嫡传第三大弟子,石震愆。石震愆入门南棂宗六年,如今已是二十七岁,在三大弟子中年龄最大。

早年三大弟子本各有拥趸,各派以功法衣着区别,大有分治之势,石震愆为免三人生隙,提议论武排辈,统合为一。南棂峰顶论武之时,三弟子各展所长,不分高下,石震愆便以自己年岁稍长、前途有限为由,自认为末位,并推举最年轻的关阳景为大师兄。后来正置蛮夷入侵,他便自荐前往北国,全心处理宗门对外事务。也是因此,石震愆少在宗门露面,却以谦逊务实闻名,赢得全宗敬重。

“石兄,别来无恙。”关阳景闪身到三师兄面前,伸手向他握去。

石震愆恢复了坚岩脸庞,平静回握道:“关兄,莫怪我说你,刚才那些人要挑战,你派门下弟子应对便是,亲自出手万一失了轻重,那江湖中人便要传言我宗气量狭小了。”

“唉,是我冲动了……自管事以来,终日忙于繁杂事务,敌手就少了许多。石兄既然难得回来一趟,不知是否愿意相陪?”关阳景言毕,不待石震愆回答,猛地用上力道,握着三师兄的手已发出光亮来。

石震愆双眼微张,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他回握的手突然覆上了漆黑的岩层,微一用力,便将光芒收入黑暗中。

刹那之间,两道气劲冲撞一起,继而又各自散开,众子弟被余波震得跌坐地上。卫甫之头痛欲裂,却还是急忙爬起身观望下去。

关阳景抽出一金一银的双剑,厉吼一声:“石兄小心!”,随即飞身踏步靠近,势如红风铺面;一片热浪为幽暗气劲所挡,他看也不看地翻飞空中,双手后扬,金银双剑一并朝幽暗处纵斩而下。

那片幽暗骤然聚集,一记横斩缓慢挥出,后发先至地格在半空。气劲相击下,幽暗缓慢散去,显出凌乱粗糙的剑身。

卫甫之饶有兴致地观摩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三师兄出剑。那把剑几乎是大师兄华美双剑的反面,漆黑的握柄不自然地接连起剑身,而剑身本就是一大块陨铁,表面凹凸不平,还带有些泛黄锈斑,唯有剑尖处闪着玄铁的幽光。

“好剑法。”石震愆赞叹道,“关兄忙于琐事而进境不减,我很钦佩。”

“承让。不知石兄可否再试一招?”关阳景笑着挽起剑花,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说不答应有用么?”石震愆横剑胸前。

“好,诸位师兄弟请退远些。”

关阳景说着,身上再现刺眼光芒,手中双剑已缠上了汹涌怒焰。他脚尖拧动,身体快速飞旋而出,化作冲天火柱。

石震愆见状将铁石剑插入砖地,横扫抬起,大片砖石碎裂而飞,又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吸附在铁石剑上,剑身登时变得庞大无比。他轻吐口气,竖立石剑,直冲前方劈去。

气劲再次交击,形成了壮观奇景:一面是火柱汹涌,似炎魔舞动利爪,热浪呼啸,一浪更比一浪高;另一面是乱石层叠堆积,伫立大地,无声地隔绝袭来的光热。气劲相较之时,偶有砖石拔地而起,聚成刺状飞入热浪中,而热浪里也喷出炎流,弹开了刺石之击;两股力量终究相互奈何不得,便那么僵在原地。

威能终有枯竭时,渐渐地,两股气劲消散了。两位嫡传弟子相视片刻,又同时收了剑。

“本以为近年大步迈进,无人可比,可还是没能赢过石兄。”

“关兄自谦了,要知关兄幼我五岁,已比我当年强上太多。”

“可是我们这一尽兴破坏,魏二师兄又要头疼了…”

“不打紧的。此次去关外做事,我也为宗门增了些资产。我且见过师娘,再向魏兄请罪吧…”

二人正说着,并肩欲走,石震愆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步迈向看热闹的卫甫之,手掌拍在他的肩上道:“师弟,你之前的那番话很有见地。今晚请往我住处一聚。”

说罢,石震愆望了眼关阳景等候的背影,快步跟上离开了。

卫甫之瞪大了瞳孔。

谢清淼看到卫甫之似在发呆,便问道:“如何,这次观战可有所得?”

“所得有限,境界差得太远…也不知三师兄为何找我。”卫甫之心不在焉地答道。

“三师兄看好你,想必是要指点功夫的。”谢清淼注视着远方,轻声感慨,“有此师兄安外,真乃宗门幸事。”

卫甫之不答,心中却生出狐疑。因为他分明看到,三师兄离去时的眼神中,闪过一缕轻蔑。

………………

天江之上,数艘楼船正顺流前行,远远望去,如同移动的城墙。楼船上隐有马匹嘶鸣声,一众精兵正在喂马。那些精兵们身着乌青甲胄,披有朱红披风,披风上绣着大大的“御”字,尽显皇家威严。

楼船顶楼处,皇家名将周仓廪正在来回踱步,不时便向窗外望去。他一手摸着方正脸庞的络腮胡,一手紧按宝剑,身心皆已进入战备状态。

“周将军,按令我军需于三日内到达蒲城外营地。”一名军士抱拳在前道,“这江流太缓,继续乘船恐怕是来不及了,末将提议,我们立即靠岸,骑马奔赴营地。”

“嗯,就这样办吧。”周仓廪望着远处群山,思索片刻,忽然转过身来,“既然途径此地,那陆家的探子,我们替他交接吧。免得书信千里,误我军机。”

“将军可是说,陆家从田芦找来的那几个小儿?”

“不错,”周仓廪点头道,“想必他们已经上山了。”

“那几个人不过孩童心思,不会暴露么?”

“他们必会成功,那里自有人助他们,”周仓廪冷冷地笑着,“南棂草寇,哪里知道皇家布了颗多大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