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樊阳城的大道上,卫甫之发觉集市人流稀疏,猛然抬头,已见到晚霞漫天。原来天黑得这么快的…卫甫之暗暗念道。
他下午去过监牢,瞧见了胡捕头一众人的丧气神情,心中已有了底。那犯人几番刑罚下却未吐露分毫信息,当卫甫之前去一探时,他已是染血全身、气若游丝,不久便昏了过去。
终究是要从那里找答案…陆大家示意粮米不在商仓,更有吃皇粮的人参与,那么徐府便要首先怀疑。卫甫之回想起了那杯毒酒。这一整天,他都在刻意远离徐府所在,探查有无被跟踪。此时天色已晚,尚未发现什么蹊跷,莫非那毒酒真是一位妙龄女子所谋?
卫甫之正想着,忽觉一阵花香飘来。不远处一位少女正下过马车,由两个丫鬟作陪身旁,面露笑容地轻声走来。
那人正是徐府千金菡莲。
不是冤家不聚头…卫甫之眉头轻皱地叹息。他一直记惦毒酒之事,对这少女又惧又疑,于是当下也不去招呼,径自呆在原地不语。
“卫先生,终于找到你了。”菡莲掩嘴浅笑一声,伸手示意卫甫之上车同行。
卫甫之不作答,仍在原地思索。一旁的丫鬟见状便道:“大小姐说这樊阳城大,你一书生为徐府奔忙了一天,怕是没力气走回徐府,这才来迎你的。”
“玉儿,莫打扰卫先生考虑正事。”菡莲双眸闪动,“卫先生,我们且等你。”说罢做了个手势,示意丫鬟噤声。
卫甫之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三人均神色平静,尚无破绽。大小姐一旁的丫鬟玉儿卫甫之是认识的,她正是昨夜送酒之人,此时也从容不迫地候着。
无论如何,这徐府总是要去的,能正大光明地进入,总比硬闯的阻力要小…卫甫之略一考虑,当即行礼道:“多谢大小姐关心,小生刚才想得出神,实在得罪了。”
“不打紧的,卫先生也是为我们徐家。还请先生上车。”菡莲摆手而笑,花香成风。
马车缓行,清香萦绕在座位间,引过一路春蝶。两位丫鬟正依窗望景,偶尔不禁地放声而笑,声音脆如啼鸣。
菡莲双眸盯着卫甫之面上,发觉他并无嗅香观景的兴致,似在神游别境,便突地问道:“卫先生如今多大了?”
“如今十七。”卫甫之反射性地回答,出口时已觉后悔。
菡莲笑着倒了杯茶,又是一阵芬芳扑散:“嗯,卫先生比我大一岁,今后若有得罪,请担待些。”说着将茶杯递向卫甫之。
卫甫之警惕地嗅过茶水,检测过后未觉有毒,略生诧异地道了声好茶,方将茶水一饮而尽。
菡莲瞧他喝得干脆,又是一笑:“卫先生若是喜欢这茶,我且叫管家多找来些,明日让玉儿送你住处。”
她在暗示什么呢…卫甫之心念一动,便道:“小生其实比起茶更好酒,说来昨夜大小姐赐酒味道极好,我在此谢过。”
“嗯,那便好。”菡莲笑容不改,面颊中粉白未见减退。
卫甫之见状更觉惊异,他登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机立断道:“大小姐,有一事或与粮米之困相关,只是不宜当下细说,望今晚相见再谈。”
菡莲见他神色肃然,不作多想地道:“嗯,那就今晚来前庭相见吧。”
卫甫之犹豫片刻,仍是道:“最好是无人僻静之处。”说完,他略感异义地自叹,应是有更好的说法的…
菡莲闻言面上粉透,回应细如蚊丝:“那便到花园来见吧。”
………………
入夜,晚风拂过了庭院,花丛映着月光,如披轻纱地摇晃着。此时除却虫鸣,便只剩下卫甫之的心跳声。他正为这寂静烦躁,因有一事尚未确认。
“卫先生…”菡莲提灯走来,笑容在橙黄光晕中绽开。她一手提着裙脚,似猫踏步般靠近身前,“先生说的要事是什么?”
卫甫之集中神识四探,近处无人,于是开口道:“大小姐,如今北国百姓面临入侵,又粮食吃紧,正是最危急的时刻。那北境各郡,官府收粮粮价已是常年数倍之多,却还是所获寥寥,究其原因,便是粮商囤积居奇,只为利己而不顾天下之危。”
菡莲应声叹道:“卫先生说的是,我们也是为此发愁。”
卫甫之观察菡莲的神情,继续说道:“粮商鼠目寸光,不知北境有危,南国亦会被殃及。那些富商只知金银通用,哪怕是王朝更替,他们也做得生意,能凭黄金常贵;可他们不知蛮夷族之不同,任凭富贵行赂也要剿灭一空,夺其金银以兴己族。
不瞒大小姐,我来樊阳,正是为了这屯粮事。如今我有幸得大人认可,又有了一个调查粮商的线索。可正当我要施展一番来报大人赏识之时,又挨了一记当头棒喝,这才知道困难重重,整日惶恐,更不知何人可信…”
“卫先生说的棒喝是什么?是有人威胁你吗?”菡莲不由问道。
“我挨的那记棒喝,正是大小姐所赐的毒酒。我本觉得为徐府而劳,阻力会少,可我想错了,大小姐从招揽我的时候,便有除我之心…只可惜我闻出了毒酒异常,不能让大小姐如愿了。”卫甫之盯着菡莲,目光转寒。
“卫先生…你说什么毒酒?你是说我有害你之心?我是觉得卫先生能帮上父亲,才劝父亲接你到府上。我哪里会送你毒酒…”菡莲惊愕地颤抖起来,双手不住搓着灯笼,双眸渐渐晶莹。
花园中一阵寂静,仅留下菡莲的呜咽声。橙黄的光晕左右摆动,照得卫甫之内心不安起来。
注视许久后,卫甫之暗自叹息:果然猜错了,误会了一番好意。但这样就更明确了…于是他躬身行礼道:“看来是我错怪大小姐了。我擅自猜疑是大小姐下毒,太过莽撞…”
“卫先生不用道歉。”菡莲抹掉眼泪,打断了卫甫之。她双眸微转,已回过神来,“我明白了,是有人在我送你的酒里下毒了。既然是这样,卫先生怀疑我无可厚非,试想我在你的位置,恐怕一个人都不会信的。”
“大小姐,我刚才是在试探,也通过试探明白了一件事。”卫甫之接道:“你那个丫鬟玉儿,大概正是下毒之人,但她身后应有指使。”
“你是说徐府被粮商渗透了?就连玉儿都被买通…这件事要尽快告诉父亲。”菡莲正色道。
“不,我是说…既然我安然无恙,背后指使之人便知道我有了警觉。为了抹消线索,玉儿可能会陷入危险。她现在在何处?”
菡莲听完立即瞪大眼睛:“玉儿她说今晚有亲戚要来城里,我们回来时就放她出府了,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花园中,两人相继陷入沉默。
许久,菡莲打破了寂静,语音带泣:“卫先生,人真的能为钱财,不惜一切代价的吗?”
“我不知道。”卫甫之轻叹道。
“卫先生你不是书生吧,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书生。”
“我不是,但书生里有气节、有傲骨的也不少。”
“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江湖中人,出身南棂宗。”
“这样啊。那我不该称你先生了,江湖人不喜俗礼,就叫甫之吧。甫之,你说可好?”菡莲强作笑容地开了个玩笑。
“大小姐人前请勿这样称呼,怕是会引来误解,叫卫少侠就是。”卫甫之跟着她苦中作乐。
“那我就只在单独的时候这样叫,卫少侠真小气。”菡莲又是一笑,面容皎如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