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入庭院,蒸去了清晨的露水。院中丛花似是通晓人心,虽花香不减,却弯垂枝头地破败着。
大小姐菡莲端坐在树下石凳上,自觉泪水已经干涸,每每难过之时,唯留下眼皮一阵酸痛。
丫鬟玉儿不知所踪已经三天了,起初菡莲哭得梨花带雨,有家人仆从相劝、派人去寻,如今几番忙碌无果,大家都像忘了玉儿一样,只剩自己担忧感伤。
有人说玉儿是趁机出逃得了解脱的,可大小姐知道,她与玉儿一同长大,待玉儿情同姐妹,用度赏银更是远胜别处,府上的人也不敢为难玉儿。昔日同卧在榻,玉儿尚在耳边轻呼小姐是最好的姐姐…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找出那恶人,逼问玉儿下落了吧。若是玉儿惨遭毒手,便让他以命相抵…菡莲咬咬牙,目光扫向院墙一角。
几个时辰前,他说有了办法,从那儿翻墙出去了。不知现在怎样了?
………………
樊阳衙门外,一位白衣青年朝门口施礼而笑,随后招呼过两车人马,转身大步离开,留下一片潇然白影。
青年步行得不快,可他的面容却不甚清晰。他周身缠着飘渺云雾,每踏步及地时,双脚踩出的清风才将云雾剥开,露出片刻俊美。
翩若仙人,最适于他。
青年一路跟着马车走到城外,不住地观望路上行人。此时清粮令已经发了十多日,听说还有贩粮被抓的,闻到风声的商贩已少有来往。如今尚在樊阳出入的,尽是身扛包裹杂物的穷苦百姓。
“樊阳虽富,可民众过得不比南国别郡要好…可幸的是,南国官仓尚足,百姓不用像北国那样受饥饿之苦,靠树皮红土果腹…”云雾中传来一番感叹。
马车又行了段距离,此时道路变得坑洼不平,林中溪水声也越渐明晰。青年回首望去,樊阳已化作了远处一点。于是他停下脚步,嘱咐车夫道:“我就先到这里吧,两位恕不远送。”说罢,他径自向林荫处走去。
在林中立定后,青年缓缓吐纳,神识发觉到两处气息。这两者一个距他很近,他已有些熟悉,那个气息这两天都跟着自己;另一个很远,沉静地散出森然寒意,似是在观望此处。
于是他挥摆衣袖,拂去了身边朦胧雾气道:“这位兄台既然有事相随,何不过来一见。”
“哗-”
一个黑衣人遮住面容,从树上滑落至地。他没选择对话,而是直接拔剑相指。
笑容呈现在青年俊美的面上。他常务公事,久未动手,见到这耿直的对手不禁有些心痒:“如此甚妙,兄台小心了。”话落之间,他的身上已吹起清风。
那黑衣人向前三步,猛地将剑提起劈下,下劈的剑却时快时慢,难以琢磨。
青年见状喝一声“起!”,伸掌上推,一股劲风袭向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察觉避无可避,不再遮掩地将剑迅速劈下,撞在强风气劲上。
“呜-”
见到强风吹得黑衣人手臂高抬,青年轻松了起来,这一击他只使了三分力道。他心中默念:这人招式有点门道,但内修差点火候。只是对手本就难遇,我还是多陪几招为妙…想到这些,他撤了追身之风,伸掌示意黑衣人再试。
黑衣人微一点头,又是剑身高举,一记纵斩攻来。这回剑身带了螺旋气劲,攻势更强于上次。
莫非他也在试探?青年更觉惊喜,右手横摆胸前,自左而右地快速挥过,衣袖间顿时生出横向狂风,直把那黑衣人吹离了面前。一击斩落,攻在了空地上。
黑衣人似是有些气馁,他双脚重踩大地地跃起,从空中接连划出一横一竖两剑,然后又旋身靠近地使了个圆斩。三道气劲从三个方位攻来,不留情面地斩往青年要害。
是要看我如何破解此式么?这倒容易得很。不给他些打击,怕是不明白差距。青年思绪闪过,再喝一声“散!”,狂暴的气劲自下而上地卷出,直把地上扭出尺深的凹陷,三道气劲碰上飞旋狂风,登时被撕扯得没了力度。
“兄台可服了?”青年目视跌落在地的黑衣人,收了自身气劲。
黑衣人不作答复地顿首,接着举剑指出。
“咦—”
见那黑衣人被破了三次,仍是扑过来过招,青年略感诧异。他再细看去,那人手中的动作,正是刚才剑式的变体。
他是在暗示我什么?青年再度唤风应敌,瞧那黑衣人重复了两轮剑式,神色一变,不由大笑道:“这位兄台,你从哪里学得的我石兄绝技?快与魏某一见!”说着抬手扬风吹去,把黑衣人的面罩扯了下来。
“哈哈,果然还是魏二师兄识货,我独走江湖这么多天,竟没人认出此招。”卫甫之满脸嬉笑地收了剑,朝着青年走近。
那青年正是南棂宗三大弟子之一,二师兄魏翰风。他为南棂宗经营买卖,购取衣食所需,适逢来到樊阳,怎料同门师弟跟随自己而不相见,险些把师弟当成了刺客。
“卫师弟,你这破岩三式使得似是而非,让我看了几遍才发现。要是石兄见到你这般使他绝学,怕不是要将你吊起来抽…”魏翰风有些气滞地道。
魏翰风是见过卫甫之的,柳乡夺药之事亦有所听闻,在他印象里,这是个有些机敏的少年,却不知石师兄已传其绝学。
“此外,石兄这三招只在两年前使过,江湖上自是没人认得。”魏灵风回忆道,“两年前山顶一战,石兄也是重复这三招,却令我和关兄无可奈何,破无可破,最终打成了平手。”
“莫非石师兄所学,最厉害的只此三招?”
“你觉得可能吗?”魏翰风瞥向卫甫之。
“说的也是啊…”卫甫之来了兴趣,心中所想却是回宗后让石师兄多授绝技。
“师弟,你还没说为何要跟踪我。”魏翰风看着卫甫之心神飘远,开口提示道。
“嗯,我通过这两天的跟踪,已知晓了件事。”卫甫之神色肃然起来,“魏师兄,你是来樊阳购粮的吧。”
魏翰风闻言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你说的不错。因为我有些官仓购粮的门路,这里的粮食最便宜。”
“可是对没有门路的人来说,这粮食堪比黄金。”卫甫之轻轻摇头,“北面的百姓,还都在挨饿。”
“唉…我既做了宗内管事,便要以宗门发展为第一位;实非我不想揭发,而是我若毁约去戳破这一层,其他的合作也难以为继了。我们宗门不是云中仙,衣食住行皆有所需,山中仅靠自己耕织更是勉强…”魏翰风也是一叹。
“我不怪魏师兄,毕竟我不像魏师兄这样身负重任,才能出来闯荡江湖,管一手不平事。”
魏翰风仍摇头道:“我二十岁入宗门,距今已有五年。起初天下人畏于宗主余威,我们三位嫡传还都能下山游历,后来世人看出宗主伤情,各派不轨之心渐起,就只剩石兄做得江湖事了…若是宗主不必闭关疗伤,我们三人同闯江湖,哪怕天大的事也能管得…”
“魏师兄,如今这些江湖事,还是交给我这样的小辈吧。”卫甫之自信道,“既然我已知道私粮就放在官仓,不过一场府商勾结、贼喊捉贼的把戏,那这事就很好解决了。魏师兄且安心,我不会坏了那规矩。”
“不会破坏交易渠道?你要放任徐府?”
“决定是否放任的,并不是我…”卫甫之瞳中光芒晃动,“公与私,民与亲,哪里会是个人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