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蒲城的一座茶楼里,四下坐满了人。谢清淼正坐在三楼桌边,隔着屏风品着清茶,双耳敏锐地收集着四方消息。自从来到这座东南第一大城,他便入乡随俗地喜爱起了茶楼生活。
茶楼每到午时,便有各路过客上台,分享奇闻异事。有人还带了团队帮手,像戏子般演绎故事,引得一片围观。到了下午,江湖人士会坐来喝茶交流,互通信息,不时还能见到百泉谷飞雁谷的熟脸。这茶楼的生意,自是没的说。
茶楼的情报对谢清淼大有帮助,他前来蒲城便是为寻得一人。因此他每来茶馆,均是从早到晚地磨上一天,十几个桌子的谈话全不落下地听进耳中。
这时正有几人快步走上台,当中的人拱了拱手,便喜笑颜开道:“跟大伙说件大喜事。我们几个从渝郡樊阳七天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让大伙提前知道这事,喝完茶开心地回家去。”
另一个人跟道:“樊阳城来了个卫少侠,他自称南棂宗弟子,帮着渝郡徐知府做了个天大的好事——找到了渝郡粮商私藏的粮,交了公。现在那十几大船的粮,正在运往北边的路上呢。”
众人闻言哄乱起来,谢清淼眉头一抬,嘴角带笑。
座中有人问道:“那卫少侠,是怎么找着粮食的?”
台上一人笑着回应:“是这样的。那一日卫少侠在各处官衙前贴了布告,说是徐大人已经找到了藏粮线索,三天后就可让百姓见到。他贴完布告,就让捕快守在粮商家门前监视,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好一招引蛇出洞啊。”座位上那人赞了一声。
“可不是么。那第三天晚上,卫少侠就让捕快进了大户家里搜粮,那打砸动静闹得,全城都听得见。”正中间的人做了个抖鸡毛的动作,茶楼里又是一轮哄笑。
“到了最后见粮那天,卫少侠就带着老少乡亲们进了官仓的地儿,那手就这么一挥,门锁就断了,打开官仓一看,里面已经堆满了白灿灿的大米。接着派人一清点,这数量,可比全郡一年收成还多。
百姓哪见过这么神奇的事,几个月都没影的粮食,那卫少侠一来就找到了。当时就把卫少侠当成恩人来跪,卫少侠却说是徐知府的功劳、赏识自己来做此事,行了个礼就回去了。”
“卫少侠真是侠义心肠…徐知府也是幸运。”
那台上角落一人听了,嘴角一歪道:“我却听说,那徐知府未必就是好官,那粮商的粮本就是放在官仓的,打的是府商勾结各自发财的主意,被卫少侠戳破了。”
“那徐知府还能放粮?”
“不然呢,那么多百姓看到存粮,还能遮掩说没粮可放?衙门岂不是要被冲烂。我估摸着徐知府是顺水推舟,既获得了名声,又能加官晋爵,何乐而不为呢。”角落的人说着作了个奸滑的怪脸。
“我跟你们说,那徐知府今后未必就好过。此事之后,渝郡的陆大文豪就写了首长诗给当今陛下,大意就是今后要严管各地资源,过一段时间就该检查。那些靠囤积涨价的商户财路都要断了,不和徐知府翻脸才怪。”
“何止是这些,我还听说,那徐府的千金发现她爹的恶事,大吵了一架,她又芳心暗许卫少侠,就带了几个随从跟着一块走了。说来那徐府千金天仙似的容貌,和潇洒仗义的卫少侠,真是绝配…”
“你瞎说什么呢,明明是那千金的丫鬟被人拐去了外地,卫少侠帮她去寻人,到你这说成勾搭人家小姐了。我还听说啊,那丫鬟被拐去的地方,就是咱这蒲城。”
“这蒲城那么大,他们几个怎么找人啊,要不等卫少侠到了,咱们看能不能一起帮着找…”
“可是,咱们有谁见过卫少侠么…”
看过台上激烈讨论的一众人,谢清淼轻轻笑着,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这茶,着实甘甜清润。
………………
天江之上,数艘船只顺流而下,向东往蒲城驶去。深春江流舒缓,船只行得不快,在众多乘客眼中此行便如同沿江赏春。
卫甫之等一行人正在其中一艘船内,他们搭了货船之便,船中住处并没有窗子,徐府来的人们常常不忍沉闷,央着大小姐同去甲板上观景,留下卫甫之一人呆在隔间里。
卫甫之两脚互叠地卧在床上,不住摇晃,然而他内心却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他一直在担忧陆寒肖下次的出现。
与徐府众人同行去蒲城,算是不错的掩护。作为徐府千金,菡莲身份显赫,也曾见过陆寒肖本人,因此陆寒肖断然不敢当众刺杀,败坏自己名声。此外从几次谈话来看,陆寒肖颇有些原则,没有为了除去自己就将一船人灭口的可能。
可是到了蒲城,问题就不一样了。卫甫之毕竟是去寻找被拐的玉儿的,一路上或与地头势力相斗,或是出入风尘场所,大小姐等人不便同行。在庞大的蒲城里,陆寒肖下手的机会应有很多。
卫甫之临行前与魏师兄谈过此事,但他不敢说得太明,更不敢将画卷直接交出,只取了张铭带走外门功法、顺藤摸瓜找到陆寒肖的片段相告——他已隐约猜到,陆家能取得画卷,宗门内必有内应。
而魏师兄结合卫甫之的实战,得出了只可避不可胜的结论:“陆寒肖乃是渝郡第一剑士,我尚不敢说能稳胜。师弟以你天赋,日日进修,六七年后或有一战之力,此时硬拼绝非智举。等到了蒲城你可以让谢师兄相助,虽然你们合力也难以敌他,但至少能多一些生机。”
一时之间,卫甫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怀念起了谢师兄为自己殿后的日子:“不知谢师兄见到我的进境会是什么表情…”卫甫之自语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甫之。”轻柔的呼声打断了卫甫之入眠。
卫甫之嗅到花香靠近,立即睁眼弹坐起来。看着这眼前的少女花容绽放,他窘迫地挠了下头,无奈笑道:“大小姐,还是叫卫少侠吧。不然还不知道外人要传成什么样子…”
菡莲咯咯笑着,眼睛眯成了线。她指了指房门道:“这里也没别人,想不到你这么在意外人之见。甫之,我是有事要问你。”
“大小姐请问。”
“你们南棂宗,是天下八大宗门之一,这我是听说过的。”菡莲捧腮而坐,指尖轻弹在脸颊上,“那么,你们宗门有女弟子么?很厉害吗?”
“我宗不是出家修行那一派,女弟子当然是有的。而要说最厉害的,那定是师娘了。其实三大弟子之一的石师兄,都是师娘教出来的。”
菡莲听着,双眸散发出憧憬的光亮:“甫之,等我们寻到玉儿,带我去南棂宗拜访可好?我从小就只在樊阳城内走动,还未见过女侠的,不知是何种风范…”
“你是要见师娘么?这倒有些难了…这些年师娘似乎生了心病,除了石师兄,其他人都进不了院门。”
“如此的话,见不到也不打紧。其实,我去南棂宗学得功夫,自己岂不是也能做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菡莲说着摆了个架势,露出逗弄的神色。
原来,她是发觉了我在发愁,特意来逗我开心…卫甫之微微一叹,拱手道:“大小姐,这几天我为些江湖事焦虑,只是不便细说,不愿大小姐徒增烦恼,不想已被察觉…自入徐府起,大小姐就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在此谢过。”
菡莲轻哼一声,面色生粉。她目光转向别处,口中呵出芳香:“我适才在想,入了南棂宗,跟在你身后叫声卫师兄,似乎还没有叫甫之那么顺口。所以何必言谢,今后…总会有要你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