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月夜

颂风广厦剑 安虓龙

素娥双手环抱胸前,初见时的温柔面容已荡然无存:“认识与否,都和你无关。你只需晓得,不必再寻此人。”

“素娥小姐,我确是受人所托前来寻人。但就此放弃,恕难从命。那委托者七年未见亲生女儿,我一外人都于心不忍。纵是父女有什么矛盾,还请那千金与他相会后再计。”谢清淼正色道。

“哼,惺惺作态。你可知所托者是何人?”素娥闻言冷笑起来。

谢清淼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事情哪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素娥眼中的忧伤一闪即逝,“她同我说过,在家中受的苦,可比外面还多。”

“敢问那千金是受了什么委屈?”谢清淼恭敬地问道。

素娥不答,只是坚决道:“我不难为你,你走吧。”

“素娥小姐且慢…”

“够了,不愿见便是不愿见,你如此纠缠,是要讨打?”素娥怒叱一声,举起纤手作威胁状,一股阴柔的气劲在她手中流淌起来,“你能发现我的行踪,看来是会功夫的,是否要指教几招?”

谢清淼神识观测片刻,正色地道:“素娥小姐,你打不过我的。若是为了武道交流,我愿奉陪。只是希望小姐能转告刚才所说之事,待那千金再作决定后,我便不再纠缠了。”

“打不打得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素娥说罢便摆好右手出掌,左手横推的架势,从屋檐处飞落。

谢清淼淡淡道了一声“来吧。”,周身气劲上下流转一圈,人仍是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

素娥为之一怔,紧接着双手翻飞连舞,衣袖迎风如流水般摆动,纤足一踏地,飞速向谢清淼攻去。她见谢清淼不作防备,心中生出恼怒来:人体周身那么多要害,我连攻几处,看你还是否装模作样地不去格挡。

素娥右掌直推取谢清淼胸口处,左手探爪其腹间,两招皆是奇快杀招。她双手即将攻至要害,却看到谢清淼木然不动,心下惊愕:莫非我使得太快,这人来不及反应?于是收了气劲,双手只从要害附近划过。

“素娥小姐真是心善。”谢清淼看着她的举动,潇洒一笑道,“我是有信心硬接这两招的,不过小姐手下留情,合乎武学点到为止的心境,只此一点,已胜过许多逞凶之人。”

“谁要你说那些好听的。”素娥听罢不再手软,双掌一前一后地推出汹涌气劲,不待气劲攻至,又将左掌上推,右掌收后,斜身舞起衣袖来。

这一套招式用得行云流水,翩翩似舞,掌中气劲柔中带刚,看得谢清淼又一阵赞叹:“好,小姐当真了得。”说着他便双臂展开,在身前交叠画圆,一个稳固的气劲圆墙呈现出来。

流水攻势撞上气墙,如同江流入海,感觉不到碰撞激荡,突兀地消失了。素娥见状瞪大双瞳,疑惑地问道:“你这是什么功法?怎会直接消去的?”

“我这只是将气劲吸纳进墙罢了,这气墙容纳有限的。素娥小姐或有能破它的一天。”谢清淼恢复了背手姿势,面上露出笑容。

“何必等到来日,我现在就破了它。”素娥说着横掌作刀,一记横扫带着全身气劲打去,攻在谢清淼凝成的气墙上。

“砰-”气墙似是吸纳不了全部气劲,发出了撞击响动,可形体尚未变化。素娥不怎么在意,继续掌刀挥舞,衣袖拂打,一套流水掌法接连攻了气墙十多次,最后收劲还身,踏地跃到气墙上方,自上而下地合掌劈落。

“砰砰砰-”接连的气劲交击下,气墙左右晃动起来,待到素娥下落的最后一击,那气墙竟被压得弯曲片刻。可气劲终有枯竭时,素娥的双手撤去,气墙便又恢复了原样。

素娥收招站定,看到气墙仍未被破,俏脸微红道:“是我低估了。你这本事好生厉害…”

谢清淼摆手道:“素娥小姐这番连打,势如流水,汹涌浩瀚,若是能再增加些威力,我就不得不变招应对了。”

“我问你,你可会什么对攻招式?刚才你杵在那儿不动,好生无趣。不如你来攻我?”素娥再摆架势,又欲迎战。

“好,那请素娥小姐指教。”谢清淼笑着伸出右手,一指点在前方,生成一个高度凝聚的气劲球体。他顺手一推,球体便飞快地朝素娥袭去。不待球体飞至,谢清淼已闪身疾步,紧跟在球后做好了攻击姿势。

素娥从未见过这种招式,惊讶之余争斗心也被激起,当下作出决断:这球是他气劲所凝,我内修不及他,不可硬挡,反倒是他凝劲于球,再使不出多少力气了,接他自身出招便是。

于是素娥脚尖划地,似舞步般侧身让过气劲之球,随后双掌护于胸前,看谢清淼如何出手。

谢清淼又是一笑,大踏一步向前跃起,等到身体与球持平时,双脚点在球上,借反力空中翻飞,落到了素娥身后。

素娥见状心下大惊,仓促地收了身前气劲,正要转身应敌,突觉肩头一酸,谢清淼一指之气已点在自己后肩处。

“失礼了,素娥小姐。”谢清淼收了力,面不改色地评论道,“方才小姐有些莽撞,提前格挡地太过,我才想到了攻身后破绽的办法。”

“罢了,我服了。原来气劲还能那样用的…”素娥揉着肩膀,面上的嗔怒弱了些,“机会难得,望再指教些。能否让我来攻你,你动手来守?”

“好,素娥小姐请。”

于是两人身影晃动,气劲在寂夜中对撞,发出阵阵烈响。乘着月茫而望,一人巍峨如银山,一人湍急似江水,山水齐鸣,相斗不知时辰几何。

………………

夜的深邃逐渐淡去,蒲城的角落也回归了寂静。

此时素娥已经出手了近百招,每次攻势都被谢清淼轻松化解,谢清淼还对这些招式做了品评,指点其中不足。素娥知道自己全方位地不及谢清淼,便放下了斗心,出力也越来越轻。

素娥待到计数百招之时,终于丧失了兴致,停手拂了下衣袖,走上前问道:“你这人功夫高我很多,却愿意陪我练招不觉烦闷,看来也不是坏人。怎么先前非要逼着那千金见人,违逆人心呢?”

谢清淼也是上前一步,恭敬行礼道:“是我不知隐情,过于莽撞了,我先向素娥小姐赔罪。可是我既然答应了他人之托,就不能轻易毁弃,这才想了那个折中的办法…”

“我知道了,那就先这样吧。你叫什么名字?”素娥恢复了柔和的神情,语声也纤细起来。

“在下姓谢名清淼。”谢清淼抱拳道,“素娥小姐,我看你这功法不是江湖散修,而是…”话音未落,谢清淼便觉附近一股磅礴激流涌过,那气劲激流几乎让他站不住身子。他定睛看去,一位老人满脸白髯,正笑着站在面前。

“我当是什么江湖草莽来欺负月儿,原来竟是南棂宗的谢少侠。”老人大笑几声,又指向素娥道,“月儿,还不谢过少侠指点。”

“晚辈拜见百泉谷秦老。”谢清淼见状率先行礼,“素娥小姐,果然是百泉谷中人。”

“别叫素娥了,我叫秦茹月。刚才练了那么久,谢谢你了。”茹月恭敬地行礼,“我也不是什么小姐,今后叫我名字就好。”

素娥正是秦老收入嫡传弟的子茹月,如今已受秦老赐其姓氏,修得百泉谷的绝学百川澜流,只是她习武不过一个月余,仅通其形,内劲尚弱,这才被谢清淼全面压制。

茹月入了百泉谷,秦老却舍不得让她参与实战,故而方才一战她分外上心,把全部招式都使了个痛快。她未曾得知,秦老对这嫡传安危非常重视,给她第一次派的任务也是精挑细选——此次要她扮作花楼女子、每晚保护千金,其实那千金的功夫都不逊于她…名为保护,实是解闷。

秦老白髯轻抖,刚才一战他已全看在眼里,心中颇为宽慰。他面色得意地问向谢清淼:“谢少侠,你猜我这徒儿,习武有多久了?”

“一年左右吧。”谢清淼答道。

“哈哈,月儿,告诉他你学了多久。这次打斗我都瞧见了,月儿你可真是希世之才。”秦老笑得满脸红光。

茹月闻言面上红晕荡开,可她还是忍不住雀跃一番,激动地道:“茹月入百泉谷一个月了。”

谢清淼闻言不由赞道:“恭喜秦老,收得如此天才灵秀的弟子。”

“可是月儿啊,你这平日温和柔美的,怎的一和人过招,就凶狠凌厉起来了呢?心境波动太大,过招时只会吃亏的。”秦老说着,拂须摇了摇头。

谢清淼看过面如朝霞的茹月,又是一笑,转向秦老道:“秦老,我不是百泉谷,或对这些功法不熟。但茹月静则如露滴,动则如江涌,实是与百川之名契合得紧;若有所引导,茹月姑娘将来定大有作为。”

秦老听罢双瞳猛张,旋而又作出愧然表情,喃喃念道:“师兄啊,我常敬你为对手,与你相较。可如今才知,何止是你了不起,就连你所创南棂宗,门下弟子也都这般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