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无心之柳

颂风广厦剑 安虓龙

沿着阶梯逐级而上,白色的光芒强烈起来。卫甫之提醒过身旁两人注意遮蔽光亮,随后打开了通往长街的木门。

此刻已近午时,天色略微阴沉,阳光并不刺眼。卫甫之安心地看着两位女子,她们用手挡在眼前,却都在指间留了一条缝隙——只有熬过阴暗绝望长夜的人,才会对光明如此渴望。

“先就近找个客栈歇息一下吧,等你们眼睛恢复了腿脚利索了,再去见大小姐。蒲城毕竟很大的。”卫甫之向两人笑道。

说罢,他们进了家二层客栈,选了处房间安定下来。

“卫公子,玉儿有罪。”玉儿刚关了房门便扑通跪地,声泪俱下地道,“玉儿先前有害公子之心,公子却不计前嫌帮大小姐来找玉儿,玉儿愿凭公子处置。”

一旁的婉青见状不知所为何事,只是跟着跪倒在地,眼中泛着哀求泪光,看得卫甫之心生怜悯。

卫甫之接连将两人扶起,柔声道:“先都起来吧,今后更不必跪我。玉儿,我知道你受制于人,这事主因不在你,就是要处置你,那也是大小姐的事了。

我更知道的是,那逼迫你下毒之人,不是徐知府也不是樊阳粮商,却是属于这蒲城的势力,他多半便是那忘尘笑中人。”

卫甫之露出了笑容。他看到玉儿惊讶的神情,便知自己判断无误。樊阳事了后,他曾去逼问知府粮商下毒之事细节,然而他们均表示所知甚少,对玉儿下落更是仅听过大概去向。再三追问下,卫甫之才得知蒲城有人合作插手其中,提供部分援助。

卫甫之转头面向婉青,神色变得肃然:“婉青,我去那忘尘笑不是为了买婢,而是为了寻人救人,今后你便是自由身了。我还有一事,需要你的帮助…”

随后,卫甫之将前因后果讲清,把自己拔除忘尘笑赌坊据点的想法告知了两人。

“我明白了卫公子,我先替那些关押在忘尘笑的女子谢过公子大义。”婉青躬身行礼道,“可是要对付那赌坊,便绕不开他们的擂台打手,尤其是那位擂王,据说他战无不胜,一个人可挡十几个人,放在江湖上也是极其了得的。我们被关在那擂台后面,开赛时也总听得见台上传出惨叫哀嚎…”

卫甫之想起了那高大的男子。卫甫之明白的是,自己虽未与那人交手,但仅就神识探查这一项已不如他。若是两人缠斗起来,坊中上百的女子无看护,难保其他打手会怎样处置她们。最稳妥的办法是请求秦老相助,可秦老去了赌坊,看管宗门画卷的师兄就危险了…

卫甫之在屋内来回踱步,许久仍未想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坐到椅上长舒了口气,闭目吐纳起来。少顷,他感到温润的手指悄然按在他头的当阳穴,继而轻慢地揉着。

“婉青你恢复得真快,我说过了的,你不必当自己是婢女。”卫甫之睁眼摆手,示意婉青停下。

“婉青是自愿的,只望能为公子分忧。”

卫甫之微笑起身,直视两人期盼的目光道:“一个人也定不了计划,我先去找师兄商议,可能很久才会回来。你们好生休息,若是我过了明日午时还未来,你们便自行去找大小姐吧。”说着他将菡莲住处告诉了两人,在桌上留下钱囊。

“咚咚-”

敲门声响起,卫甫之开门迎去,发觉四下无人,仅有一封信件夹于门缝。

卫甫之快速浏览过信中内容,思量片刻叮嘱屋中两人:“你们见机行事,觉得方便了就去找大小姐,我去城北会一会这寄信之人。”

………………

申时,卫甫之匆忙返回客栈,他已知自己中计。

前往城北耗费了他不少时间,而信中所约的城北僻角却是空无一人。有人调他离开客栈,目的自然是对付刚获救的婉青和玉儿。

她们或许还知晓赌坊的重要情报?亦或者是忘尘笑中人恐吓自己?可为何不是在赌坊中便发难呢?卫甫之快速梳理过疑问,打开了房间屋门。

空荡荡的房间里,婉青玉儿都不见了踪影,四周隐约可见仓促离开的凌乱痕迹。卫甫之见状已是满腹悔意。

这客栈距离赌坊太近,那两人实未脱险,我竟未想到这一点。如今想来,自己刚去那赌坊时应已被看穿身份,此时再去寻人,也未必能再找到了。若是下一次进入赌坊就成了决战的话,就需要先做好更多准备…卫甫之思来想去更觉烦躁,将屋门锤得震响。

“哎呦,卫公子,你可吓到我了。小的正找您呢。”

卫甫之见店小二闻声上来,立即问道:“你可曾见到屋里的两位姑娘?她们哪里去了?还有谁来过这二楼?”

“这两位姑娘自己退房走的。卫公子,有人在门口找您,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我过来传个话的。”

卫甫之听罢立即出门,果在楼下看见一个略显木讷的大汉。卫甫之见他不似懂武,更不像赌坊之人,便上前问道:“兄台找我何事?”

“啊,卫先生,你可让我等到了,这凳子都坐得疼了。他们店里人说你出去了,我怎么没见你进门的?”大汉摸着脑袋反问。

卫甫之暗道自己来得太急,从屋檐下的二楼,险些错过了等候之人,随即心念一动地问:“你可是去过我画摊的人?找我是为何事?”

“是啊,我就从那边过来的。卫夫人让我告诉你,快去画摊那儿,你家妹妹找到了。”大汉咧嘴笑着。

“什么?可是真的?”卫甫之激动地握过大汉的手道,“她们竟已经到了,路上可曾有什么困难?有无可疑的人跟着?”

“咦,卫先生这都知道。”大汉瞪大双眼,不住摇着卫甫之的手,“这事说来可长着呢。我跟几个兄弟这几天都在画摊附近逛的,那画里的模样闭眼都认得了。今天中午过来这边,正遇到两位姑娘急匆匆地赶路,我一看那可不是你家妹妹么,当时就跟她说了卫夫人正在摆摊的事。

我还怕她们不识路,就一路做向导,正好发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这两姑娘,我问你家妹妹,她说那伙人正是抓人的贩子。

我不会武功,可这蒲城什么地方,谁还不认识几个会功夫的兄弟。我当时就招呼附近两个兄弟过来护着,那些贩子就只好远远跟随,不敢靠近。等到了画摊,我们当众指认贩子是谁,好家伙,一堆高手蹭蹭地扑上去制住他们,五花大绑地送去衙门了。”

“真是谢过大哥仁义了,我这就回去。”卫甫之郑重行了礼,给大汉塞了几张银票,不待他反应过来便朝着画摊飞奔远去。

“卫先生也会功夫?在蒲城也难怪啊,卫夫人那么漂亮说不定也会的…”大汉又是一咧嘴。

卫甫之来到画摊旁,恰见到玉儿在菡莲怀中哭得梨花带雨,菡莲也是红了眼眸。

“恭喜大小姐了。”卫甫之畅快地笑着,他发觉大小姐情绪起伏,不住顿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转向婉青问道,“婉青,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跟着的?”

婉青抱住卫甫之手腕,双手握在他的右手颤抖着:“公子,我们在忘尘笑呆的久了,虽然不认得跟踪者的面貌,但他们的声音绝不会听错。你出去没多久,附近就有了那伙人的声音。我怕他们是反悔来抓人的,就赶紧走了…”

“你判断得很对。今后我会想办法先护好你们,安心吧。”卫甫之笑着回握婉青的手,试图安抚她的不安。

“甫之,这些天辛苦你了。婉青姑娘先交给我来照顾吧。”菡莲似是忽然间恢复了,目光明媚地道,“还有甫之,在外面要叫夫人。”

这是什么来由?卫甫之不作细想地道:“我没想到你还在摆画摊,也多亏了这画摊才少了份磨难。”

“是啊,你先前的努力并没有白费。”菡莲笑着贴近卫甫之身前,轻挽秀发。

“其实我已对画摊不抱幻想,然而百姓们回应了期望,不涉及功利地相助,终成此事;就像种在他们心中的种子,无意间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