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跟着丫鬟来到李府后的一座院落。
院落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挂着两只白色灯笼。假山下是一座水池,水池里游动着几条锦鲤。水池外围着一圈茂密的灌木。
整个院落幽深静谧,古色古香,与刚刚喧闹的大院仿佛两个世界。
宫夫人站在院子中央,背朝林晚。
她抬头看着天空的弦月,轻声吟诵道:“乘月兮思君,顾游兮缅怀。停箸兮湿襟,卧榻兮辗转。心有所念而不得兮,浓妆渐暗。万变其情而梦如兮,夜深凄凉。”
“宫夫人节哀。”林晚道。
“小道长可经历过亲人离世之痛?”宫夫人没有转身。
她依旧抬头看着天空的弦月。
“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之痛,不过经历过挚友离世之痛。”
“小道长是如何走出来的?”
“我没有走出来。我只是让同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发生。”
“小道长的挚友是如何死的?”
“自杀。”
“倒是与我女儿一般。”
“看起来一般,却也不一般。”
“小道长此话怎讲?”
“李清清小姐是为情自杀,我那位道友却是被人逼疯自杀的。”
“被人逼疯?被谁逼疯呢?”
“仙人。”
宫夫人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向林晚。
林晚这时才第一次端详宫夫人的相貌。
她的容貌与去世的李清清有几分相似,却比李清清更加端庄熟美。
大概为了掩饰脸上的疲惫与泪痕,她脸上施了淡淡的脂粉,嘴唇也抹了一层薄薄的艳红唇脂。
“小道长的挚友是被仙人害死的么?”
“没错。”
“可是仙人庇护百姓,又怎么会害人呢?”
“呵呵。”林晚冷笑,“庇护他奶奶个头。那帮仙人就是一群披着神仙皮的怪物!他们会让人发疯!”
宫夫人眼神动了动:“小道长说这番话……可知是大逆不道?”
“宫夫人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宫夫人摇了摇头:“不是不相信,也不是相信,而是不敢相信。”
“随便你。”林晚也没指望宫夫人相信,“反正我是来吃席的。”
“小道长这边请。”
宫夫人领着林晚,穿过假山后的走廊,来到一棵枇杷树下。
枇杷树旁放了一张黑木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菜肴。
“这是方才小道长与我说话时,下人们刚上的菜肴。小道长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晚看着满桌的美味,食指大动。
“小道长饮酒么?”
林晚想了想,点头:“也不是不能来一点。”
宫夫人拈起袖子,提起桌上的青瓷酒壶,为林晚倒了一杯酒。
“小道长请。”宫夫人将酒杯放在林晚身前。
林晚端起酒杯,一口饮干。
“小道长,这酒怎么样?”宫夫人问道。
“好酒。”林晚道。
“那再来一杯?”
“有劳了。”林晚将酒杯递给宫夫人。
宫夫人又为林晚斟满一杯酒。
“多谢了。”林晚又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吃了一口菜。
“小道长酒量如何?”
“不太行。”林晚道,“之前和书院的同学们喝酒,没喝两口便醉了,连怎么回家的都不知道了。”
“小道长还上过书院么?”
“看不起人?”林晚瞪着宫夫人,眼睛里已经有丝丝的醉意。
“小道长见谅,妾身没有那个意思。”宫夫人道,“只是小道长分明是道士,为何会在书院里呢?”
“我原本便是个书生,这道士是假冒的,当了没两天。”
“书生么?”宫夫人垂下眼帘,眼中流露出些许的失望。
“宫夫人看不起书生?”
“没有,小道长误会。”
“嘿,你不用解释,我看得出来。”林晚自顾自地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倒酒边说道,“不过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宫夫人看不起书生也是理所当然。”
“唉。”宫夫人轻声叹了口气,“小道长误会妾身了,其实妾身并非瞧不起书生,而是另有情由。”
“什么情由?”
宫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小道长并非道士,而是书生,那告诉你也没用,知道了反而对小道长不利。”
“你这不还是瞧不起书生嘛!”
宫夫人没有说话。
“算了,反正我只是来吃席的,你们家里的秘辛我也没兴趣知道。”林晚拎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道长少喝些。你的脸已经红了。”宫夫人劝道。
“宫夫人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看不起书生也就算了,连酒都不让我喝了吗?怕我给不起你们家上白礼的银子吗?”林晚怒道。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宫夫人慌张道。
“我信了你大头鬼。”林晚仰头,一口将酒干掉。
“小道长,酒虽是好物,但多喝也容易伤身。”
“别废话。”林晚将酒杯伸到宫夫人身前,眼睛里的醉意越发朦胧,“你既然没那个意思,那把酒杯给我斟满。”
“小道长……你……你醉了。”宫夫人眼神担忧,柔声劝道。
“我没醉。”林晚瞪着眼睛怒道,“快点。”
宫夫人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她拿起酒壶,给林晚斟满酒。
林晚仰头,一饮而尽,又将酒杯伸到宫夫人面前。
“小道长……”
“让你瞧不起我们书生,今晚我喝多少酒,你就要给我斟多少酒。快点倒酒!”
宫夫人眉头紧锁,又给林晚斟满一杯酒。
林晚喝下酒,眉头一皱,手掌轻轻拍了下桌子:“哦,我知道了!”
“小道长知道什么?”
“你瞧不起书生,是不是因为你女儿?”
“小道长何出此言?”
“我听说了,你女儿爱上了一个穷酸书生,你丈夫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你女儿才投湖自尽。你埋怨那个书生,因此怨屋及乌,连天下所有书生你都瞧不起了,是不是?”
“小道长,你喝醉了。”宫夫人别过头,垂下眼帘。
“难道不是吗?”
宫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瞧不起书生?”
“奴家并没有瞧不起书生,而是另有缘由。小道长不要再追问了。”
“拐弯抹角,支支吾吾,这顿饭吃得也没意思。”林晚站起身,“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