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刘江走出自家屋门后,张婵就将门掩上,吩咐刘娥几人不要出屋乱走,以免遭土匪毒手。

她时时记挂着沉入粪坑中的粮食,是以心中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那一点粮食,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种子才播下去,不管怎么算,离收获的日子都还远得很。

一家人五张嘴,一顿吃不饱,大人还能忍一忍。那三个正在成长中的孩子说什么也不行,差了鸡蛋大那么一点饭团,眼睛也会盯着甄子不放。

家菜野菜拌包谷玉米饭,吃起来虽然没有米饭香,到互掺着能吃到麦子进来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没有玉米面,全是菜就很难填饱肚子了。

她从小到大、从大姑娘到嫁到刘家生儿育女,苦日子过得够多了,自然知道没有玉米面光是菜是个什么味。

所以他们宁愿让它泡在臭气熏天的粪坑里,也不愿让土匪给抢走。

这命根子如此重要,怎能不让她时时记挂?

刘娥三姐妹闷坐在屋里,不让说话不让玩,没什么消遣,那瞌睡就让她们的眼皮合在了一起。

张婵记挂着粪坑中的粮食,也记挂着刘江。

她与他生活了十六七年,太知道他的为人和脾性了。

自家的事,他可以忍一忍,一让再让,可是当看到强者欺负弱小时,他就会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这么长时间没有回来,她预感刘江已经和土匪干起来了。

她一想到烧杀抢掠,残酷成性的土匪,想起刘江单枪匹马,心里就非常担心。

担心的她惶急不安起来,在一遍狼藉的小屋里踱来踱去。

“砰咚,砰咚。”她虽在踱步,但一点点轻微的水响声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想到粪坑中的粮食陡然一惊,驻足细听起来。

她听着听着心跳不由加快了,猛抄起一根扁担在手,正要拉门而出,忽又想道:“莫不是他回来了?”

也许是土匪已经离开了村子,他回来将粮食从粪坑中捞出来,所以才有水响声。

不可能,不可能,土匪是岩鹰下地,灰也要抓一把,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

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忖道:要是他,声音不会这样轻,也不会闷声不响的就去捞,肯定是别人在捞自己的粮食。

她肯定了这一想法,心跳又加快了。

心想明目张胆地去,那人为了粮食会与自己明抢。要是打不过,不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命根子被别人给抢去了?

她如此想着,决定悄悄过去,然后往他背上一扁担,自己不就稳操胜券了?

她想着轻轻地拉开了门,高举着扁担蹑手蹑脚地向茅坑走过去。

水响声听得更清楚了,她听的那人“嘿”地一声,将粮食袋从粪坑中提了起来。

她脚步加快了,为了命根子,她此时已经没有了恐惧和害怕,胆子壮了,心也就不跳了,高举着扁担急奔过去。

那人用钉耙刚刚把粮食袋抓上来,正在呼哧呼哧的喘气,听见了脚步声,弯腰抱起粮食袋就想走,也不怕粪水将衣服浸湿浸臭。

张婵拐过墙角,见他如此,立刻大喝道:“不许抢我的粮食,快给我放下!”她说着将扁担挥打过去。

那人背对她而走,如不放手,头上或者背上必被挨上一扁担。为了不挨打,他只得松开手跳开。

回身见张婵又挥打过来,双手张开准备接住她打下来的扁担。

“土匪!”那人一回身,张婵看见他也如自己一样满脸黑不溜秋,只有一双眼睛的眼白不是黑的,“你这可恶的土匪,我打死你。”

那人没有抓住落下的扁担只得后退,见她又砸了下来,赶紧退闪一边。

张婵用力过猛,人没有砸着,却把扁担砸在地上给砸断了,身子也因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地扑去。

她左脚急急跨出一步,方才没有摔倒,刚站稳身子,那人却一下子扑了过来,将她扑倒在地。

那人一双散发着粪臭的手就去扯她衣服。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对她起了色心,她一张脸黑不溜秋的,一头乱发散乱无序。如此模样,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乏味。

此人偏偏不,就连一旁的粮食也不要了。

“你这个混蛋!”她张口谩骂,边奋力挣扎。

她是一个把贞操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女人,所以挣扎的力量也是非常大的,那人自然不能把她怎么样。

二人在粪坑边噼里啪啦的滚打声谩骂声,将刘娥三姐妹惊醒了。

刘娥听了听,听出是母亲遇到了危险,于是让刘二刘三留在屋里,决定自己去看个究竟。

她边走边捡了几颗鸡蛋大的石子在手。

她拐过墙角看见一人男人正在与她的阿妈扭打,趁他对着自己的当儿,立刻将石子摔打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那人额头。

“啊!”那人痛呼一声,扭头见了刘娥,慌忙爬起来跑了。

张婵见此急起身,见女儿提着石头追过去,忙招呼道:“娥子,快回来。”

贼人都是心狠手辣的,她担心自己的女儿受到伤害。

刘娥听了只得止步,回身将她拉起哭道:“阿妈,阿爸怎么还不回来?”

阿爸是家中的顶梁柱,她知道阿爸在家,就没有人敢欺负她们了。

“不要怕,你阿爸一会就会回来的。”张婵揩去她的泪水爱怜地安慰道。

“阿妈,我不怕!”刘娥举起手中的石头扬了扬道,“我长大了一定要教训教训那些坏人!”

“对,长大了一定要做个勇敢的人,坚决不向坏人低头!张婵笑着鼓励。

粮食浸了粪水,十分沉重,张婵废了老大的劲,方才把它拖回屋里。

此时土匪虽然已经离去,但是村子里到处都是哀哀哭声。

粮食被抢走,人就会挨饿。

不要说妇女心慈,想起生存艰难而哭泣,就是五尺男儿,想到一家老小以后要挨饿受饥,也会流下不轻弹的眼泪。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心酸凄楚的歌声:天下最苦是农家,早出晚归把活儿干。落雨一身湿啊,天晴一身汗。又怕天旱苗不秀,又惧水涝死庄稼。老天生气下冰雹,财主凶凶催田租。三劫四难过去后,土匪又来抢一场。水声火热穷苦人,饥寒交迫难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