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章 抱不平滑头仗义 死不屈长兄奠亲07

小李子虽然沮丧,但想无论如何,有了师父总是好事,大不了自己帮他剪胡子、洗衣裳,只是要苦一点,累一点。

于星竹道:“师哥,只顾喝酒,把徒弟晾在一旁,传出去不成体统。”

沈孤风闻言一晃,手中酒葫洒出了几滴酒,道:“什么,你说他?我不要他!”

后面的四个字就像一记重锤,锤上一根长长的尖刺直直扎破了小李子包裹心脏的铠甲,锤进心里。

小李子心里一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冲口便道:“邋里邋遢的狗臭屁,臭化子,我才不想做你的徒弟,谁用你要!”

于星竹见他要走,心中一急。这可是当着众豪杰的面决出来的优胜,若这般给师兄逼下山,江湖上岂不要笑天虞欺人?手中拂尘一抖,缠住他手腕,道:“你去哪里?”

小李子挣了两挣,磨破手腕也没挣脱,道:“管我去哪儿?我要下山,永远也不回来,是死是活和你们没半点关系!”

于星竹一怔。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这等决绝,又怕他再挣扎,连累得整只手腕不保,日后连剑也拿不起。

她卸了内劲,收回拂尘,握住他手,道:“就算要走,也得先说个明白。”转头道:“沈师哥,你明明答应过掌门师兄收个徒弟,如今何出此言?”

其时礼法极严,男女之防尤甚,异性间授予、接受物品都不该有间接接触,是为男女授受不亲,更别说肌肤相碰,故此于星竹之前拉小李子是用拂尘,如今她直接用手,一来是怕他受伤,二来也是心底澄澈,只把他看成一个受欺的小孩子那般。

小李子心头一颤,想到自己雕木头时摸过最好的木芯,也没这般光滑温暖,虽不知玉石的手感如何,但觉世上最珍贵的软玉也比不上这一只手,忍不住想:“原来女子的手这么柔软。”

于星竹为守护爱徒,十多年从未下山,更不过问江湖事务,既不哀思动气,容颜便不如常人易老,所练内功也有助清心寡欲,是以年龄虽过三十,气质已见稳重端庄,容貌身材却一如当年的亭亭少女。

小李子看得呆了,全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只觉这一位修道的姑姑真美,护在身前,倒像一位照顾自己的大姐姐,此刻便是要他挺身而出,为保护姐姐而死也心甘情愿,一颗心快活得如在天上云端,只想这么一直给她握着,忽见她转过身来,这才回神。

于星竹道:“沈师哥说你资质太好,收你为徒显不出他的本事,但你放心,天虞处事公正,决不会轻你出身,待我禀告掌门,自有定夺。”

小李子脸上发热,随便答应几声。

于星竹只道孩子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脸红低头,还道他因骂人而心中羞愧,便也不以为意,殊不知羞愧确是有的,却是因为别的。

沈孤风悄悄走开,没走几步,便被叫住。

于星竹道:“沈师哥,我知你素不爱教徒弟,但你既已答应过掌门师兄,要为天虞培养人才,便不得食言而肥。”

沈孤风道:“我不答应,他就给我断酒,老奸巨猾,近年用陈酿把我这嘴养得刁了,害我喝别的全都没味。”清了清嗓子,道:“谁要逃了,我去收一个还不行么!”

于星竹才不肯信,牢牢盯住了他。

除她之外,众人也都想看看这一位纯阳子的大徒弟是何许人也。

他停在徐茂茂身前,道:“小胖,要不要做我徒弟?”

徐茂茂一听这声音,登时大喜过望,道:“恩……”

沈孤风连忙打断他,道:“‘恩师在上,受徒弟一拜’这样的话就免了,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一课,明白了吗?瞧你肿的,来,把药吃了。”

徐茂茂接过药丸和酒葫,瞧也不瞧,直接将药丸用酒送了。

沈孤风道:“少喝少喝,对肝不好,唉,牛嚼牡丹,也不怕是毒药?”

徐茂茂道:“师父不会害我!”

这一下倒出乎于星竹的意料,不光是她,在场众人也没想到沈孤风会去收一个落榜考生,反把获胜的搁在一旁,纷纷道:“纯阳子行事忒也疯癫。”

也有人道:“小乞丐偷奸耍滑,本就不是凭实力留到最后,有此一报也是活该。”

杜衡道:“表弟不必懊丧,我说什么来着?这叫‘公道自在人心’,你且先与我回峰充个火工,到时我央着师父好好待你,待得掌门应允,我入了平字辈,做了这一辈的大师兄,便借这个面子求师父收你作第九个徒弟,谅来他老人家决无不肯之理。”

杜仲道:“祝表兄早日达成心愿,多多照拂于我,呵呵,想那小乞丐虽胜了我,却没人要,倒也有趣。”

于星竹带小李子来见掌门张守和,备述前事。

张守和听过之后,先问他与燕冰河如何相识,又问过他的身世。

于星竹道:“沈师哥任性妄为,如今若不妥善安置这孩子,只怕江湖要笑我天虞不公。”

张守和道:“师妹,你在山上潜心修道廿载,火性却丝毫未减,你我既是方外之人,让江湖朋友一笑,何足道哉?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他顿了顿,道:“只是这孩子既已通过考验,便无不留下他之理。”

于星竹道:“师兄教训得是,这孩子如何处置,请掌门真人定夺。”

张守和想了一想,问小李子道:“孩子,你想要个名字吗?”

小李子见他须发皆白,人又慈祥,早把他当成爷爷一般的人物,受他这般亲切地一问,感觉就像是在问自己:“孩子,你愿意有个家吗?”

他想起这么多年穴居窑洞,不饱不暖,一直被人“孤儿”、“杂种”的乱叫,禁不住眼含热泪,不住点头,仿佛迎来新生。

在场众人迟迟未走,大多是为看小李子的热闹。

天虞山名声在外,他们倒要瞧瞧传闻是否属实,看天虞行事是否公正

要是小李子受到轻贱,他们回了家也有话可说:“幸好输了,这等轻人之所,不留也罢!”

张守和一番话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每个人的耳里:“往后起居在太和峰,入平字辈,赐名——李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