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章 躲追捕遇见小筑 遣孤独邂逅知音02

少女眼中无半分波澜,一双眼,似看她也不似,更不答话。

高绛寒心下一黯:“大师姐全不知我在说什么,贸然扰她清修,真是不该。”

当下匆匆告辞,却连贼也不抓,一路上都耽着心事。

丁绮霄等人闻讯赶来,路上遇到高绛寒,询问贼人情形。

高绛寒却全没听见,失魂落魄,竟似把一颗心落在了松间小筑。

小筑里,李平生听高绛寒离开,松了口气。

他自幼给人追来撵去,没一个当他是好人。

林掌柜虽爱护他,却也不常信他说话,每每语出惊人,便要道他闹鬼。

不想少女与自己萍水相逢,却愿相信这一句荒唐至极的“我不是坏人”,也不想,谁肯自承坏人?

他一感动,忽觉委屈,抽噎着道:“我叫李平生,这名是掌门真人取的,之前我没姓名,有次给人笑话,我见路边生着一棵李树,便指李为姓,从此他们就喊我小李子,后来……”说着说着大哭起来,真就把过往经历和盘托出。

少女不答片语,只坐在桌边,静静听着。

李平生围着她,又笑又哭,半晌方才说完。

李平生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只道少女要听得烦了,却见她脸上没半点异样,不禁奇怪,道:“姑姑的耳朵听不见吗?”

少女本来眼望窗外,一听这话,转回目光看他,虽没开口,眼底却流出一分嗔色。

李平生道:“既听得见,为什么不理我?”

少女转过头,又望着窗外出神,眼里空空的,似乎对什么也不关心。

李平生拿起一只角落里的纸鹤,道:“这纸鹤折得真好,是姑姑折的?”

少女收回目光看来,眼中嗔色已有两分。

李平生一见,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少女看了角落一眼,那意思是让他将纸鹤放回原处。

李平生蹲在角落,仔细回忆纸鹤位置,想了想,道:“头是朝东,还是朝西来着?”

少女走到他身边,摊开手掌。

李平生放下纸鹤,但见她手生得比玉还白润,忍不住道:“姑姑的手真好看。”

少女脸色微微一红。

她背对着李平生,这才不致给李平生看见,又将纸鹤摆回原处。

李平生道:“姑姑是怕一与我说话,我便像青霞妹子似的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少女身形一顿,走到窗前,既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全不回应。

李平生道:“我吃过刘师叔的九转金丹,百病不生。”

他一双眼睛全在少女身上。全没注意,角落里方才拿起的那只纸鹤,翅膀微微扇动了一下。

少女道:“好吧。”

这声音娇柔悦耳,听来醒倦忘忧。

虽只短短两字,李平生仍无比高兴。

他在房中连翻两个筋斗,喜道:“姑姑开口了!”

少女忽然打个手势,以指封唇,道:“噤声!”

李平生吓了一跳,忙躲进角落,但见少女年轻可爱,却故作老成,装出一副严厉模样,教人瞧来非但不怕,反倒更觉她天真烂漫。

门外响起脚步声,跟着有人敲门,道:“清瑜,为师来看看你。”

李平生心道:“原来姑姑的名字是清瑜,可真好听,却不知她姓什么?”

少女开门迎进于星竹。

师徒两人在桌前对坐。

于星竹道:“今日有男弟子去后峰,你师妹四下拿人,一路追到这里,没扰着你吧?”

少女嗯了一声,道:“倒累得师父白跑一趟。”

于星竹道:“‘五行小醮’之期将到,为师曾与你说,你之灾厄,如想化解,唯四字而已。”

少女道:“‘修身行善’,徒儿谨记。”

于星竹道:“若论修身,这十余年来,你守在这冰火交界之处,独居苦修,受尽寒热之苦,算来已消解得十之五六,剩下的十之四五,还须你入世行善,只待‘五行小醮’一过,你便与众同门一道下山。”

少女道:“倘若一道,只怕妨着他们,不如独自去吧?”

于星竹道:“你十余年不曾下山,对尘世俗务一窍不通,此番历练,身边还需有人照应,为师知道你的顾虑,但能通过‘五行小醮’之人寥寥可数,绝非等闲,不必担心。”

两人又说一阵,于星竹起身离开。

少女出门相送,许久方回,想是送出许远。

李平生听她进门,蹿出来道:“姑姑,你真厉害!‘守清常平’,你是清字辈的,是常字辈天虞六松的师姐,更是我平字辈的师姐,岂止师姐?简直是师姐的师姐!”

少女道:“既已知我是师姐,干吗还唤姑姑?”

李平生道:“你是天虞山的大师姐,别人都这般唤你,我才不和别人一样。”

少女道:“和别人一样,那不好吗?”

李平生道:“咦,难道你想和别人一样?”

少女不答他话,但神情显是在说:“做梦都想。”

李平生心中奇怪,道:“你干吗想和别人一样?对了姑姑,你姓什么?”

少女道:“少缠,擅闯后峰是大罪,她们抓不到人,定会禀告掌门,到时召集各峰弟子,唯你不在,还不露馅?”

李平生听得大惊,又道:“那我今后还能来瞧姑姑吗?我想学琴,还想……”

少女道:“还缠?”

她默了片刻,见他眼神可怜,心中忽软,道:“我姓宋。”

当年于星竹为少女取名,本想以“虞”为姓,正合天虞之虞,但“虞”、“于”同音,担心有人误会,乱嚼口舌,有碍天虞令誉,也不利少女成长,便以国号“宋”为姓,取名宋清瑜。

李平生道:“姑姑,我还会来瞧你的!”

宋清瑜不答,听他走远,松了口气。

她苦修多年,清心寡欲,心境向无波澜。

今日却不知怎地,被一个生人闹得时缓时急、时悲时喜,倒真奇哉怪也,但想他身世与自己一般不幸,两人又是一样孤独,难怪他能听懂曲中之意。

李平生兴高采烈,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到太和峰,却见徐茂茂等在房外,得知来意,禁不住胸中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