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生警惕起来,从树后探出头,紧盯那人。
她摇了摇头,肩颈微微一动,似是叹了口气,退了几步,转身走了。
这一转身,月光正照在她脸上,竟是高绛寒。
李平生大大意外,暗道:“高姐姐来做什么?还是先不要说与姑姑,免她忧心。”
待高绛寒走远,便去找宋清瑜。
宋清瑜练剑累了,香汗阵阵,正要去温泉梳洗,身后远远传来一个声音,道:“姑姑这剑舞得真美!”
她脚下一顿,转身果然见到李平生,不禁嫣然一笑。
李平生见她俏立月下,笑靥如花,当真美得不可方物,一颗心怦怦直跳,竟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姑姑怎么练到这么晚?”
宋清瑜脸上一红。
她在松间静修多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每歇得极早,今日却睡不着了。
心里尽想着白日之事,忽颦忽笑,心知不妥,便外出练剑,满拟练得累了好睡,却不意又遇着李平生,看来这剑便算是白练了,但竟不觉遗憾,心情反更好了些。
李平生道:“难道姑姑也睡不着?”
宋清瑜不答他话,转身走开。
李平生跟上去道:“我也睡不着,姑姑也是在想白天的事么?”
宋清瑜道:“为什么要想你,你很好么?这么晚还敢出来,也不怕给老虎叼了去。”
李平生道:“姑姑不是也在外面练剑么?”
宋清瑜道:“我有本事,你有吗?”
李平生嘻嘻一笑。
这话若出自别人之口,他定要道对方瞧不起自己,千方百计也要报复回去。
但在宋清瑜说来,便听得出其中的关心,心里别提有多快活,道:“我有姑姑还不够么?老虎一来,我躲到姑姑身后,它看姑姑太美,自知配不上,识趣走了便罢,若敢上来,不消姑姑出马,我先收拾了它。”
李平生心情一好,说话便东拉西扯。
宋清瑜也没想到会让这番胡言乱语逗得笑了。
李平生道:“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我。”
当下把捉弄丁绮霄的事说了,道:“燕叔叔早就说过我奸猾,这么说来,我是个坏人了?”
宋清瑜道:“做坏人,不好吗?”
李平生道:“当然不好,戏文里的坏人欺压良善,无不受人唾弃,横死当场。”
宋清瑜道:“那你不要欺压良善,不就好了?”
李平生一怔,想了想,暗道:“我只消行好事,不害人,管别人说我奸滑还是憨厚,与我做个好人有什么相干?”
宋清瑜心中通达,一言即中。
这本就是世上最简单的道理,李平生当局者迷,这一想通,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手舞足蹈。
宋清瑜道:“我去梳洗,你干吗还跟着我,难不成要跟我洗澡么?”
李平生心情极好,一颗心如在天上云端,整个人如同醉酒,浑没想洗澡与吃饭喝水有何不同,更没想起男女有别,信口答道:“好啊,我都陪着姑姑。”
他虽出于一片至诚,但这话若说给其他女子,势要道他口齿轻薄。
宋清瑜久居深山,不通世务,非但不恼,反而心中一暖,不过却也觉得由他跟着很是不妥,不然师父为什么说男弟子去后峰是大罪?想来男弟子是极不好的。
她站定转身,眼里带着两分嗔色,这一副轻嗔薄怒的模样,可真让李平生死心塌地。
李平生正魂不守舍,被冷风一吹,忽然惊醒,道:“我下次再来看姑姑。”
此后他不分昼夜,但凡得空,都去松林小筑谈天学琴,后来怕扰宋清瑜休息,只白天前往。
这日他带上准备已久的礼物,刚一进门,只见素来冷清的小屋,多出一枚极为精致方盒,想是别人送的,心中生出异样之感,强自笑道:“姑姑,这是什么好东西?”
桌上木盒模样精致,造型考究,色泽深沉发亮,凑近一闻有淡淡木香。
李平生精于木雕,一见便知是极上等木料,且不论盒中之物,单是这一方盒子就价值不菲。
李平生挤出个笑容,手里握着的木雕又悄然放回怀里。
为了雕这一只礼物,李平生寻了无数木料,栖霞峰风貌最是原始,他求徐茂茂带自己上峰,趁沈孤风不在,痛快选材,几经周折,才选到满意木料,却还是不如这一方盒子珍贵。
宋清瑜走到桌前,打开盒盖。她双手如玉,手指一搭上盒盖,木盒固然贵重,相形之下,却也黯然失色。
盒里装的是五色点心,虽不比木盒贵重,但小巧精致,有一枚白皮点心更隐隐透出玉色,让人猜不出是何馅料,看来制作之人着实费了一番不小的苦心。
李平生心道:“姑姑与众师妹素无往来,定是哪一位师兄所送。”
宋清瑜道:“我知你嘴馋,专门给你留的。”
李平生道:“谁嘴馋了,我最不爱甜食,那是女儿家吃的,你若给我,不是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好心?”
宋清瑜道:“既送给了我,我爱给谁吃,便给谁吃,怎算辜负?不过你既不爱吃,等高师妹下次过来,我还给她便是。”
李平生道:“这是高姐姐……这是高绛寒师妹送的?”
宋清瑜点一点头,说着去盖盒子。
李平生拉过盒子,让她盖了个空,道:“姑姑有所不知,这吃食不比其他,不经放,要是她下次过来,看见辛辛苦苦做的点心都放得绿了,多伤心呀!”说着大吃特吃。
宋清瑜自幼苦修,才是真正吃不惯点心之人,浅尝即止,那也是见他吃得开心,受他感染之故。
这一尝,确也觉得好吃,道:“高师妹手艺真好。”
李平生听得好笑,道:“她不知是哪家的大小姐,当真荒唐,连和面要加水都不知道,要不是青霞妹子教她,还不知这盒里会是些什么毒……姑姑,你发什么呆?”
宋清瑜回过神来,道:“我见你爱吃,便想学做给你,可听你说要加水加面,只怕这里面很有点困难,我在想该请教铁师妹,还是高师妹?”
李平生心中一暖,从怀中拿出一只木雕,道:“我给姑姑雕了一只老虎,你瞧像吗?”
老虎前脚扬起,张牙舞爪,一副捕食猎物之状,但一双眼睛却是闭住的。
宋清瑜道:“老虎这个姿势要扑人的,可不是睡觉,哪有闭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