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的下午,李寒飞和苦情大师正在房中下棋。苦情大师执白先行,棋盘中的形式一边倒,苦情大师占据上风。
轮到李寒飞着棋,他捻起一颗黑子紧皱着眉头思索半晌,始终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才能打破被围困的局势。李寒飞虽是聪明,但并不擅长下棋,尤其是面对苦情大师这位棋界高手。
又思索片刻,李寒飞始终找不到突破点,索性将棋子扔回棋盒,说道:“我认输了。”
苦情大师微笑道:“其实你至少有五处突破口,只是你心烦意乱看不到罢了。怎么,最近有心事么?”
李寒飞托着腮说道:“半个月前遇到了楚若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说道:“想我虽不是阅女无数,可自问对女人有一套办法。但面对楚若冰,我始终无从下手。”说完又是叹息一声。
苦情大师点点头,说道:“人之性情不过一个‘情’字,这里也有‘真情’、‘假情’之分。”
李寒飞一愣,疑惑道:“大师这话怎么解释?”
苦情大师饮了一口茶,说道:“所为‘真情’,是源自于对对方莫名的喜欢,说不出原因,找不到道理,日不见便思,夜不寐就想,求而不得苦,得之却又怕。有人将这种‘真情’说为‘一见钟情’,倒也不错。”
李寒飞点点头,说道:“什么又是‘假情’呢?”
苦情大师说道:“与‘真情’不同的是,‘假情’只是想得到对方,不管是心还是身体。这里面就有了巧弄的招数,或是投其所好,或是横刀夺爱,总之招数之内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罢了。”
李寒飞笑了笑,说道:“看来我对楚若冰既不是‘真情’也不是‘假情’。”
苦情大师问道:“那是什么?”
李寒飞说道:“是爱情。”
苦情大师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你的嘴巴依然厉害。不过‘真情’、‘假情’也好,爱情也罢,都是令人徒生痛苦的。情,终归是人心酝酿的产物,而人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却被心的产物所控制,岂非本末倒置?想来,这世间最大的痛苦就是这了。”
李寒飞想来不喜欢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索性不再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大师不在少林寺修习佛法,怎的来这清凉寺了?”
苦情大师回答道:“心中有佛,在哪里修又有什么分别?”
李寒飞翻了个白眼,只觉得无趣,甚至后悔来少室山,不由得起身来回走了几步。
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只听一人喊道:“你们这些假和尚,还俺女儿的命!杀千刀的,你们通通要下地狱!”
有一小沙弥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慌张地说道:“师父,师父,有一老汉前来闹事,方丈请师父过去。”
李寒飞闻言顿时有了兴趣,不等苦情大师坐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拉上那小沙弥急匆匆地来到前堂的大雄宝殿。
大殿上,十几名僧人围坐在一起,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僧正与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极力地解释着什么,眼看苦情到来瞬间双眼泛光,好似找到救星,赶忙拉住苦情大师来到跟前,说道:“师兄,你可算来了,快劝一劝这位施主吧!”
苦情大师问道:“施主切莫动怒,与贫僧详细说说,究竟如何事端?”
那汉子眼看苦情大师面容慈善,虽是穿着与扫地僧一般,但给人以亲切的感觉,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说道:“七天前,俺家那婆娘病重,吃了几服药仍不见好。小女心切,前来上香祷告,祈求佛爷保佑俺家婆娘早日康复。哪知道,小女当天回去后就将自己锁在屋里痛哭,俺怎么劝也不见好。当天夜里小女消停了,俺以为她是哭累了睡着的。谁知道第二天……第二天,俺就发现小女吊死在屋里,尸体都凉透了!”说完掩面痛哭。
苦情大师叹了声佛号,问道:“可曾报官?”
汉子说道:“怎么没报?官老爷来以后断定小女是自杀,不了了之。只有俺知道,小女定是在你们这里受了欺负,这才受不了自杀了!”他越说越是激动,不免歇斯底里地嚷了起来。
苦情大师说道:“施主今日来,是要找到欺负你女儿的真凶?”
汉子嚷道:“不错!俺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正是芳华的年纪,长得花容月貌,怎么就好端端自杀呢?今天你们若是不给俺一个说法,俺……俺就不走了!”说完就地打滚,又哭又闹。
苦情大师不仅为难,看向清凉寺方丈了然大师,两人都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李寒飞忽的说道:“我看你女儿未必是自杀。”他这一句说的突然,所有人都为之一愣,跟着他继续说道:“你刚才说你婆娘病重,那么你这双新鞋从何得来?”
汉子嚷道:“自然是俺婆娘给俺做的!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充什么大老爷!”
李寒飞说道:“你婆娘做的,那为什么上面会有‘荣记’的字样?据我所知,康宁镇荣记的鞋十里八乡远近闻名,而且价格不菲,一双鞋少说也要一两银子。你有钱给自己买鞋,却没钱给你婆娘看病?”
汉子一吓,忙说道:“俺记错了,这双鞋是……”他眼珠一转,继续说道:“俺婆娘就在宋记做活,她私下里给俺做了这双鞋,当然有荣记的字样,这有什么稀奇?”
李寒飞微微一笑,说道:“是么?巧了,我和荣记的掌柜还算相熟,你家婆娘私下里用荣记的布料做鞋,还打上了荣记的字样,不知荣家掌柜知道了会怎样?”
汉子又是一吓,慌张道:“这……你……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寒飞唤来一名小沙弥,说道:“有劳小师傅去一趟县衙,就说有人盗用荣记的招牌,大老爷不会不管的。”
那小沙弥点点头正要去,汉子一把将他拦住,瞪眼看向李寒飞,狠狠地啐了口唾沫,骂道:“什么狗屁佛门弟子,都是欺负人的乌龟王八蛋,只会欺负俺们这些老实人!俺惹不起,躲得起!”说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李寒飞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那小沙弥说道:“劳烦小师傅去县衙一趟,就说有人杀人嫁祸佛门,陷害栽赃。”小沙弥不知所以,但见李寒飞胸有成竹,便点点头去了。
了然大师说道:“施主这样做岂不是多生事端?”
李寒飞微笑道:“放心,那泼汉确实杀了人,否则就不会假惺惺地在这里上演一出闹剧了。”
了然大师疑惑道:“何以见得?”
李寒飞解释道:“那汉子双手粗糙皮肤黝黑,显然是地道的庄稼人,养家糊口尚且没什么问题,怎么可能有钱买得起荣记的鞋?所以问题就出现在那双鞋子上。买鞋就一定需要钱,但是钱是怎么来的?或是偷的,或是抢的,或是卖女卖妻。偷的也好,抢的也罢,不需在这里闹一出这么麻烦。”
苦情大师道:“所以你断定那位施主是卖女卖妻?”
李寒飞说道:“或许是卖女儿,也或许是卖婆娘,不管卖谁都是一样的。他女儿知道自己活着娘亲要被卖,这才来寺里祈求佛祖保佑。但是回去后还是看到了最坏的结果,于是和那汉子争执起来,慌乱中动了手,被那汉子失手打死了。”
了然大师问道:“你怎知道的这么清楚?”
李寒飞回答道:“那汉子右边下颚明显有三道抓痕,这种伤痕多半是在争执时产生的。我刚才有注意到那汉子里面的衣服有撕扯过的痕迹,这显然是跟人发生过争执。至于说他失手杀人,是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来这里大闹一通,想要列位师傅给个说法,却又不知道该找谁,显然是临时起意。因此,我断定他失手杀人,慌乱之下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了然大师点点头,说道:“施主如此敏锐的洞察力,莫不是六扇门中的钱捕头?”
“噗……”李寒飞险些一口口水呛死自己,苦情大师说道:“这位叫李寒飞,并非贫僧的俗家师弟。”
了然大师说道:“原来就是前不久破获血案的李少侠,贫僧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
李寒飞忙还礼说道:“方丈言重了。”
了然大师请两人入了后堂,吩咐徒弟端来茶水,他亲自给两人泡了两碗茶水,三人客气一番后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李大侠和师兄是朋友,贫僧也就不隐瞒了。其实贫僧有一件难事困扰许久,始终找不到得力之人帮助,因此忧心忡忡。”
李寒飞说道:“方丈有话但讲无妨。”
了然大师说道:“师兄可还记得三十年前达摩院首座弟子一事?”
苦情大师点点头,说道:“自然记得。当年那件事轰动一时,贫僧如何能忘。”
李寒飞毕竟二十出头的年纪,对三十年前的事自然未曾听闻,当下好奇地问道:“两位大师所说究竟是什么事?”
了然大师叹了口气,说道:“三十年前,达摩院首座戒空大师曾收了一名亲传弟子,法号苦行。苦行师兄天赋异禀,入寺三年就从众弟子中脱颖而出,率先得入室弟子的头衔,可以说前途无量。但苦行师兄醉心于武学,对佛学全无半点兴趣,渐渐的心生戾气,所练就的招式之中不免蕴含杀气。”
“戒空大师见状将他贬入后山面壁,不准他再修习武功。这本是为他着想,想要借此让他发现自身的问题从而改正。谁知苦行师兄不但不知悔改,在一天夜里强行闯进藏经阁,打伤一众看守师兄弟,重创了藏经阁首座戒冲大师,夺走少林绝技文本十几部,和一部译本的《易筋经》。自此以后,苦行师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李寒飞听后不免好奇,问道:“这件事倘若放在今天也算得上江湖中的一件大事,怎的我从未听闻?”
苦情大师解释道:“这件事确实不小,是当时的少林住持空智大师压了下来,不许任何弟子声张,这才没流传出少林寺以外。”
李寒飞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他问向了然大师道:“既然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大师有何烦虑?”
了然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贫僧烦虑者,是关于我佛门的至宝——金刚菩提。”
“金刚菩提?那是什么?”李寒飞问道。
苦情大师解释道:“当年苦行师弟抢走的不仅仅是我少林绝技的文本,还有这一串金刚菩提。唐太宗李世民还是秦王时,因战事躲进少林,后又在少林弟子的维护下杀出重围,建立赫赫战功,更当上皇帝。为感激少林弟子做出的贡献,唐太宗李世民找来能工巧匠为少林寺重修庙宇再塑佛祖金身。后有玄奘法师远去佛国习来上乘佛家经典广教众僧,立下不世之功。法师圆寂后,他的法身供奉在兴教寺,但因一场大火化为舍利。其时已是唐高宗当政,为保玄奘法师舍利,这才将其移至少林寺安置。又过多年,唐玄宗任用安禄山,最终安禄山谋反,天下打乱,法师舍利也在那时丢了。一直到前朝宣宗时,法师舍利重回少林寺。自那以后,少林寺将其奉若至宝,严加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