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将离别

大堂上彻底安静了下来,恍惚间,似乎连明烛火把的光线都凝固了。

人的名,树的影。

虽然楚国一众人等表面上都做到了对降将陆易的不屑一顾,但像项守这样指着陆易鼻子骂的还真是第一个。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项守可算是两条都占全了。过了今日,项县项守的大名,不说是名扬四海,也绝对会轰动一时了。

席间一些自视颇高的年轻才俊若有所思,难道今日就合该这竖子成名?

可再看陆易平静地面色,众人心里着实没底。

一阵风突兀地在大堂上出现,烛火齐刷刷地朝向一个方向猛烈晃动。

堂内的光影泼洒地支离破碎,映照在众人脸上,颇有几分光怪陆离之感。

陆易的身边突兀地出现一个身穿传统仕女服侍的绝美女子,头上梳着妇人发髻,本不该出现在这王府正堂,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他看着身边的妻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眼前这年轻人说的话句句扎心,字字泣血。

可是,这样的话,自己已经在心中向自己说过了无数次,甚至比眼前的年轻人说的更恶毒十倍,百倍。

血淋淋的。

长孙嫣然看着这一屋子看热闹的妖魔鬼怪,真想翻手灭了他们。

安敢欺人若此?

看着夫君坚定地眼神,她不得不说服自己。

默念了遍清心诀,长孙嫣然开口道:

“府上有要事处理,改日再来叨扰郡王。”

“你看这事儿闹得,嫣然侄女儿勿怪,改日再请贤伉俪赔罪。”

楚仲看着自己女儿的好友兼自己死对头女儿,嘴上客气道。

长辈恩怨不涉后辈,是贵族王公最基本的原则,何况又是沧浪仙宗沧澜真人的高徒。

刚刚出现在大堂上时可是唬人一跳,也不知修行到等境界了。

本来文武双修,纵横堂前的无敌小子项守,这会儿见了长孙嫣然出现,却是一副老实腼腆的样子。

不光不吭声了,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好像生怕被长孙嫣然注意到。

可天不遂人愿,长孙嫣然怎么可能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她看了一眼作鹌鹑状的项守,想了想终究没在说什么。

陆易拱手向陈留郡王告辞后,便带着妻子转身向外走去,并未留难项守小子。

待两人走远,项守才愣愣地看向陆易离开的方向。心思不知转向了何方。

陈留郡王向身侧的管家挥了挥手。不多时,一排侍女丫鬟提着各样物事进来为众宾客添酒折菜。

又有一队歌舞伎入场献唱,场面逐渐又活跃了起来,只是再也没人提招亲比试,切磋考校的事了。

……

空旷的街道上,一男一女错身缓行。

后面跟着双马挽拉的宽大马车。

齐胸高的车轮碾压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声。

没有扫净的雪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地藏在石板的夹缝处。

“说定了几时出发?”

陆易仿佛忘了刚才的难堪,关心起了妻子的行程。

“明日回相府拜别父亲后便出发。”

长孙嫣然没有问他是否同去送行,丈夫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的颍河战场上。

甚至连两人成婚时长孙横行都没有露面。

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两人一路上再无其他言语。

回到陈国将军府,侍女青娥自去安置那一直充当摆设的马车。

自家小姐此一去又不知几年方回,也不知道可怜的姑爷孤身一人在府上可如何是好。

若是姑爷不那么冷冰冰的……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青娥的脸上突然抹上了一片羞红。

卧室里燃上了新的红烛,只是这次没有了描金图案。

陆易坐在窗前,一如往日,不时翻看着面前书册。

既不是什么道德文章,也不是什么杂谈小说,而是妻子长孙嫣然平日里手不释卷的道经。

正是沧澜真人的秘传《沧澜圭旨金丹妙决》。

其中虽然只是讲解了沧澜真人从练气入体到修成金丹的基本法门路径,并不算什么要诀秘录。

但作为陆易入道引路的书却是绰绰有余了。

长孙嫣然在另一侧注视着丈夫的微蹙起的眉头,很想用手帮他抚平。

却又怕打扰到他,便用一手抵着自己的下巴,痴痴地看着。

不知过了几时,陆易翻完了面前的道经,方留意到眼前的妻子。

把道经轻轻地推给她道:

“我已看完了,由简及繁,鞭辟入理,沧澜真人名不虚传。”

长孙嫣然微怔,并未接回。道:

“我看夫君似是刚入练气,这《金丹妙决》虽然是师尊刚入金丹时的旧作,但她元婴大成后又亲自修著,便是金丹期修士也能时时温习,总有所得。”

“沧浪仙宗各种道经法决大多玄虚有余,真要不多,市面上也有各种旁门外道充斥其中。夫君若想长于修行一道,还是打牢根基为好!”

陆易只是兴之所至了解一下妻子平日修习的东西,哪里需要真的修行。摇头淡然道:

“我一个浑吃等死之人,也只是闲来无事,修身养性了,看看便好。”

“便修得长生久视,苟活千年,在这高墙之中,又有什么意义。”

长孙嫣然听到这话,心中一痛,想到今天在陈留郡王府上,那些人围观自己丈夫时的嘴脸。

她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圆滑世故,毫无心气的人。

可今日被人当面羞辱,却平静忍让,最让她难受的是,在他的身上,她感觉不到一丝的勉强。

好像世间万物已经难以让他心动半分,他像一个看客,看着一群小丑围着自己叫嚣。

这是师尊所说的上体天心,下绝人情吗?

可若他真的做到自然无我,那自己又如何处之?还能和夫君方得始终吗?

“夫君与我一起回山吧!”

她忍不住道,她怕自己离得远了,会抓不住他。浑然忘了,他只是一个被自己父亲囚禁于此的降人。

他摇头,笑着安慰道:

“不用担心,当年我没有死在颍水,如今更不会死在家里。”

“你我未成亲时,国相已经白养我了三年,如今更不会看着我饿死。”

听他提及父亲,想到他对楚国的特殊作用。她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