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景王宫途中,沿途百姓对着队伍欢声庆贺、喜笑颜开,一路上热闹非常。
马车上小窗的帘子被拉开一角,莫长扬贴着车壁,不露痕迹地观察外面的景象。
他看了一会儿就放下手,坐正身子,笑吟吟地对莫长伤说道:“王弟在百姓中的声望真是相当得高啊,让寡人也为之羡慕。”
莫长伤无奈地摇头说道:“这不都是托王兄的福么,我征战在外,偶尔有几场小胜,王兄就为我大加宣扬,赏赐表彰一应俱全,传到百姓耳中的都是我‘身先士卒、百战百胜’的溢美之词,我又怎么会没有个好名声呢?”
看着他带着点埋怨的眼神,莫长扬哈哈笑道:“寡人又没有说谎,寡人的弟弟就是如此出色,为何不能让臣民知道。出色不欲人知是王弟的品行好,但百姓需要信心,需要一个领袖、支柱,需要相信我们的将士战无不胜,能够将你们在前线的战果化为更大的能量就是为王者的作为了。”
“那这次王兄大张旗鼓,特意出来接我也是因为这个吗?明明我来王宫觐见就可以了。”
“算是吧,若寡人明着说你肯定不答应了。”
“王兄还真是……稍微也要注意下君臣之别啊,先前在众臣面前对我如此亲近,同乘王车还让我住在内宫,这样让我很难做啊。”莫长伤面露为难之色。
莫长扬收敛笑意,正色道:“这是我有意为之,王弟常年在外,近两年更是没有回来过,最近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可是越来越多了,说你拥兵自重、心有不臣,所以这次寡人才会让你尽可能回来一趟,以平息这种流言,你说过于亲近但那只是破除你我不和的手段罢了。”
莫长伤细细品味他的话,良久说道:“臣弟受教了。”
“哈哈,你的为政之道学得还不够啊。”莫长扬眨眼调笑道。
“嗯,臣弟若是擅长这些,也不会弃政从军了,我比不上王兄的多着呢,不过有王兄在,臣弟这方面差点也没关系了。”
“这倒也是,哈哈哈!”
莫长扬笑声不停,但没一会儿他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一直不出声仿佛不存在的莫迟连忙递过去手巾,并轻抚他的背。
莫长伤也急得站了起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慌张问道:“王兄,这是怎么了?”
莫长扬捂着嘴咳了两下后似乎平复了,他一边抬起左手对着莫长伤摇了摇,一边说道:“无妨,只是最近感染了风寒,不用担心。”
这话出口莫长伤才稍微放下心,他坐回位置,脸上还带着冷汗说道:“王兄真是吓煞臣弟了,在万军中冲杀三回都没有这般惊心动魄。”
“哪有这种比喻。”听着他的玩笑话,莫长扬不由摇头道,“这让寡人想起了你小时候,谁能想到冲锋陷阵、统领一军的你儿时却体弱多病呢,现在反倒是寡人不如你体壮了。”
“王兄处事总是面面俱到,无论为子为兄还是如今为君,为我们做的实在太多了,王兄理性睿智就更应该多为自己想想啊。”莫长伤深深地望着他。
“嗯,为兄会注意的,王弟且放心吧。”
觉得王兄应该听进了自己的话,他终于松了口气,转而看向一旁的莫迟,轻声说道:“许久不见,迟儿长高了,这次回来我教你两天骑射吧。”
“是,多谢王叔。”莫迟起身作揖。
“你带兵之后他的武艺就没什么长进了,明明那些老师也都是军中好手。”莫长扬摇头说道。
莫长伤看到莫迟的脸上有些失落,于是宽慰道:“迟儿日后是要继承景王之位的,练功强身健体即可,又不是非要他去上阵杀敌。”
“王弟从小便一直与寡人相处,这孩子也是自小教育,但这内向软弱的性子不知是随了谁了,与你与寡人都不像。”
“王兄十多岁便处理政务,直到现在都是日夜勤勉,比起你来其他人难免黯然失色,或许可以试着让迟儿做一些事锻炼锻炼。”
“嗯,寡人也有这个打算,不过寡人更想让迟儿多向你学习,毕竟你们才是年轻人。”莫长扬转头对莫迟说道,“你这几日要好好向王叔请教。”
“是。”莫迟轻声答道。
“十岁也是蛮大的鸿沟了,这孩子自小不太与我亲近,或许是有些怕我。”莫长伤开了个玩笑。
“哦?”莫长扬眉头一挑。
莫迟听见,身子不由一抖,颤声道:“王叔说笑了,只是自小听父王提起称赞您,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这才不敢接近。”
看到他这么正经地回答,莫长伤也觉得尴尬起来,不由偏头道:“哈哈,那你真是误会我了,我可不是什么自命清高的人。”
看着氛围不对,莫长扬摆了摆手,随口说道:“好了好了,叔侄之间何必见外。”
“是!”两人站起应声。
“嗯。”莫长扬见状微微点头,然后又向莫长伤问道,“王弟之前在书信中还提过有要紧的事要与寡人商量,是吧?”
“嗯,这一年来虞国往前线不断增兵,时常犯我边境。本来对方早有吞并之心,频繁侵扰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但这次他们声势浩荡地部署军队,却一直不曾发动大的战斗,雷声大雨点小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所以臣弟才不得不在前线督战不能回朝。”莫长伤正色道。
“这些王弟之前已经与寡人汇报过,难道事情又发生了转变?”
“是的,上月初对方又发动了一次进攻,但也只是几千人的规模,我军取得上风后他们便撤离了。不过更奇怪的是,几天后竟然直接就退军了,看上去这一年的对峙似乎是我们取得了胜利,但是……”莫长伤严肃地望着他说道。
“你是说其中可能另有阴谋?”莫长扬摸着下巴,也不禁陷入思索之中。
“没错,一年内发生了数十次战役,虽然常是我军压制对面,但他们谨慎且调度得当,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损伤,绝对到不了要撤军的地步。”
“不会是粮草不足的原因吗?”莫长扬试着提出想法。
“王兄想的也是我首先去确认的事情,据侦查来的情报看,他们粮草的运输队上月才来过,就在那场战斗前几天,按理说应该不会出现粮草不足的情况。”
“对峙一年,不断增兵,最后草草结束,嗯,确实有些奇怪。”
“不止如此,他们新的主帅很擅长使用诱敌之计,很多次我都差点着了道,加上这次退军的奇怪举动,难免让人怀疑是否是想使我们掉以轻心,所以我没有选择追击。”
“嗯,王弟的选择并没有什么问题。”莫长扬赞赏道。
虽然一开始他就让莫长伤在军中担任了重职,但能够有如此声望可以领袖一军还是靠着自己的能力。
每每接到莫长伤的胜报总能让他打那些认为他任人唯亲的大臣的脸,看着他这个弟弟侃侃而谈、不贪功冒进,让他不由感慨对方的成长。
“虞军多半还有后招,这次我轻装回朝,一是为了禀报,二是为了跟王兄商定物资的运输还有周边兵源的调动权,后面很可能有大战要打。”
莫长伤说到后面直接站了起来,深深下拜作揖,语气坚定地说道:“请王兄仔细思量,尽快决定。”
这话一出,车内顿时安静的连莫迟吞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们中莫长伤维持着下拜的姿势不动,莫长扬闭眼沉默着,只有莫迟有些坐立难安,他忍不住开口道:“王叔所言有理,但兹事体大,应该需要先与相国还有……”
“好了。”话没说完,莫长扬直接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然后笑着对莫长伤说道,“寡人同意了,王弟起来吧。”
说完就将莫长伤扶起,然后转身向莫迟解释道:“事不宜迟,而且这件事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万一泄露出去做好的准备就很可能白费了。”
“可是父王……”莫迟瞄了一眼莫长扬,意思不言而喻了。
“你想说什么寡人知道,但你要清楚,长伤是你叔叔,是寡人唯一的弟弟,你不信任他还想信任谁?还能信任谁?”
莫长扬背负双手,用严厉的目光盯向他,吓得他跪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唉,王兄言重了。”莫长伤马上上前把莫迟拉了起来,“先要感谢王兄的情义和信任,但这件事确实过于敏感,我也是怕只写书信王兄会误会才会回来当面谈,提出这大逆不道的事,臣弟就算被下狱也不为过,王兄若因此怪罪侄儿我心就更难安了。”
“嗯,你们都坐吧。”莫长扬先坐下后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对待旁人尚能如此,何况血浓于水的亲人。如今天下局势震荡,不先学会用人,倒先学会防人和制衡了,这般为君让寡人如何相信你能治理好景国呢?”
“……孩儿受教了。”莫迟先拜了拜莫长扬,再向莫长伤作揖,“王叔智勇过人实是景国之幸,侄儿万不该无端猜忌,这里向您赔罪了。”
“无妨,你小小年纪能如此谨慎,还敢在王兄与我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就已经胜过无数人了,用人前本就要先审查这人的品性忠诚嘛,你还在学习中,往后精进便是。”
“多谢王叔理解。”
“好了,你们说着说着怎么又站起来了,都说了坐下,这事就翻篇了。”莫长扬扶额说道,“详细部署长伤与寡人待会在书房商议吧。”
“是!”
一路无事发生,车队安全地回到了王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