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王薨

明明不夜 谁忆童稚时

之后莫长伤对物资和军队的调配与莫长扬进行商讨,此中经过略过不提。

五天过去后莫长伤便带着他的属下赶回边境,这几天他除了回了一趟自家府邸、赴了几场宴会就都待在王宫里。

他今年已经二十有六,但是还没有娶妻,长年在外朝中也就几人相熟。

不过他身居要职,手握重兵又是王室中人,为了避免说他结党营私也不可能跟太多官员私交过密,这次回来就推了不少邀请。

方御史和林清正是少有的他亲自发出邀请的人,虽然林清正以政务缠身为由拒绝了,莫长伤表示理解,他们分别为文武两派的领袖人物,不来往是聪明的做法。

他发出邀请本也只是礼仪,以及表示自己对对方并无恶意罢了。

他很认可林清正的能力,在朝时两人的政见很少相悖,他并不把偶尔的争执当回事,相信对方也是如此。

就在回程的途中,莫长伤收到了边境守军的传信,说敌方有异常的举动,数次派兵出城,之后就没了踪迹,直到现在仍不见回返。

因为早有怀疑,所以他在离开之前安排了几队斥候,日以继夜地侦察敌国的动向。

“果然有动作了吗?”

似乎……一切如他所料。

之后莫长伤带着部下快马加鞭赶路,在临近边境的时候他将莫长扬给他指挥边城守军的几份谕旨分别交付给了几个亲信,让他们通知各城守将集结军队、配合行动。

几日后虞**队突然兵临城下,守城将领听从莫长伤的命令闭门不出,尽管敌军攻势凶猛,但由于莫长伤临走前的吩咐,后又有侦察到的情报,城防严守之下,他们的首次攻城徒劳无功。

在敌军休息半日,准备乘夜色突袭进攻之时,忽然听见后方喊声如雷。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莫长伤领着无数骑兵杀了过来。

“杀!!!”

此时火把摇曳下手握长刀的这群人在敌军眼里已如恶鬼修罗一般狰狞凶恶。

“莫……莫长伤?他不是离开了吗?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断有人发出疑问,原本奇袭的他们却被对方将计就计,现在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镇定!我大军在此,敌人的奇袭不过是以卵击石,重整军阵反击,击溃敌军!”似乎是敌方的统帅在稳定军心。

“不好了将军,守城的景军出城了,我们继续在这里纠缠的话就会腹背受敌!”

“什么?”虞军统帅再度转身望向城池那个方向,果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火光,“该死,传令下去,各营迅速集结突围!”

这场厮杀持续了一夜,虞军留下了一路的尸体与军械,仓皇逃了回去。

莫长伤谨记着穷寇莫追的道理,在取得了莫大战果之后果断收兵回营。

就是这一场战争的胜利,为景军吹响了反攻的号角,莫长伤收敛物资,在让集结的军队各自回本城驻防的同时也扩大了自己的本部人马,迅速部署战略,没有给虞国喘息的时间就发动了进攻。

一年内莫长伤接连攻下虞国十城,敌国士卒无不闻名丧胆,他的名声不需要宣传也已传播开来。

不止虞景两国,其它国家也惊诧于他的能力,没有屠城和过于严苛的约束,却能让占领的城池居民不生是非,连攻数城总能快速地收拢军队再次出征,这一件件事迹令人生畏。

然而就在这一切似乎都越变越好的时候,发生了让莫长伤措手不及的事,打乱了他的规划与人生。

……

景王宫内。

一张有精致雕刻装饰的床上,莫长扬气若游丝地躺着。

他的周围是大臣们与他的孩子,林清正、方御史以及公子莫迟都在其中。

在几位公子中,莫迟年纪是最大的。

众人无不是担忧的神情,站立在左右不敢乱动。

莫长扬昏迷到现在已经两天了,医师直言景王病情恶化,处于极度危险的时刻。

这时,莫长扬闭着的眼睛微微地颤动,因为莫迟就站在床边一直注视着,所以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父王好像醒了。”他惊喜地说道。

林清正和方御史首先围了过来,他们正好看见莫长扬缓缓睁开双眼。

双目浑浊无神,脸上清瘦得哪里像个一国之君,不会有人认得出他是一年多前那个万事成竹在胸的男人。

“你们……都在啊。”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清了周围的人,“寡人昏迷多久了?”

“两日了,王上。”林清正答道。

“嗯,北方战况如何?”莫长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状况,简单地确认了现在的时间后就开始关心战情了。

“……”

短暂的沉默后,林清正再次开口:“这两日并无太大动静,孔怀侯似乎还在整备做休整。”

“好,看来他还不知道寡人的病情,林相要继续遏制消息的传播,不要让王弟担心以致前线有失。”

“遵命,但王上两月未亲临朝会,恐怕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孔怀侯知道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林清正思考后提出建议,“我想还是考虑孔怀侯得知以后应当怎么处理为好。”

“此言有理,林相有什么好主意吗?现在寡人思绪混乱,难以思考。”莫长扬有气无力地说着,看他虚弱的样子没人会怀疑他的话。

“嗯——如今北方虞国的危机不复存在,孔怀侯连攻十城,其实后勤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不如趁这机会撤军。王上可以下一道旨,着一将替孔怀侯镇守北方,让他领本部人马回朝复命。与其等孔怀侯知道后方寸大乱,不如让他按旨意先处理好边境军务,后面得知消息想来也已经在领军回来的路上,那时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相信孔怀侯那边也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林清正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看他镇定自若的表情,似乎只是提了一个简单的方案。

不过旁人却没他这么镇定了,他们深深的吸气声在室内明显的很,连方御史都不由皱眉看向他。

“……让长伤带兵回来吗?”莫长扬像在思考这个的可行性,他带着奇怪的语气问道,“林相,你确定吗?”

“当然,孔怀侯连年在外征战,劳苦功高,如今北方取得了如此大的战果,他和将士们理应回朝接受封赏。”林清正依然谦恭地说道,“这样也可让王上与孔怀侯兄弟相见,可谓一举两得。”

“……”莫长扬没有回应,他突然对莫迟问道,“迟儿,你觉得呢?”

莫迟听见后,低头作揖道:“林相此言甚善,王叔战功赫赫,既然北方暂时安定,王叔可以带兵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后再委以重任,边境困苦,就不必让王叔继续劳心劳力了。”

“嗯,说得好。”莫长扬称赞了莫迟一句。

“林相果为寡人臂膀,就按你说的做吧。”他合上眼睛,轻声说道,“寡人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

“儿臣和医师会一直在外间候着。”莫迟退出房间前向莫长扬说道。

“嗯。”似有似无的一句应声。

回去路上,方御史特意靠近了林清正,小声对他说道:“林相提出的计策令我大吃一惊啊。”

“哈哈,方御史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下不过是向王上提了个很合理的建议罢了。”他脸上带笑,哪有半分不解的模样。

“呵,让孔怀侯带兵回来,而且是现在王上病重的时候,难道你就不怕……”

故意没有说清楚,方御史就是想要看清他的反应,为此不惜主动谈论这种可能会让对方抓住把柄的话题。

“奇怪,在下能怕什么,难道方御史不像我和王上一样信任孔怀侯吗?”

在月光之下,林清正的目光森然。

“哼,我当然也一样。”

深深看了他一眼,方御史直接挥袖快步走开了。

“你总是试探,可知这样会丢了性命?哪怕再不想站队,也必须要做个抉择的。”

林清正在月下轻语,没人听见他这句话。

……

很快景王谕旨就来到了莫长伤这里,对上面要求的他没有异议,当即书写了一封回信,说安排好后马上启程。

这一年攻下了虞国十座城,他直接撤走了其中五城里的全部守军,带走了物资与部分百姓。

“这是我的‘疑阵’,敢来闯一闯吗?”

撤军之后景国想要守住十城确实有些促襟见肘,大丈夫当断则断,莫长伤深谙此理。

留下了五座空城,敌人会先进攻哪里,会不会以为每座都是空城,就算莫长伤也无法预料,但想来会让对方吃上些苦头。

一个月后,当莫长伤带着自己的五万将士行至中途时,便开始听到关于景王身患重病的传言,心中不敢相信的他派出了一骑前往王城问询。

……

还是在景王宫的那间房里,还是那些人,但与那天又有不同,这三十多天来莫长扬的身体再度恶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之中,今夜刚刚苏醒,莫迟便立刻将大臣们都传唤进宫。

“看来寡人要先行一步了。”莫长扬躺在床上,每说半句便要喘息一会儿,“寡人继位以来未有一日懈怠,自认功绩不逊先王,今虽不舍,但人死乃天命也,诸位当遵循寡人之令,辅佐新王,护我景国安宁富强。”

“臣等必定听从王上之命!”

不管他们各自怀着何种想法,看到莫长扬如今的样子,心里不免慨叹。

“好,迟儿留下,其他人先下去吧。”

当众人离开后,莫迟便坐到床边,哽咽道:“父王还有什么话要对儿臣说吗?”

莫长扬怔怔出神,缓缓答道:“是国事,也是家人之间的私事。”

“是……指王叔吗?”

“嗯,想到以前我们也曾有过类似的谈话,现在我快要死了,最后问你一次,长伤对你而言是亲人还是——对手!”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激动起来,不知是否是回光返照。

“……儿臣不敢隐瞒,应该是两种都有,王叔比儿臣更有能力也更受父王喜欢器重,儿臣实在害怕,但也不敢有别的心思。”

“你还算诚实。”莫长扬不再咄咄逼人,“长伤是我的弟弟,日后也会是景国的支柱,所以我对他是一份慈爱、一份期待,会让你有这种想法是我作为父亲的失职。”

“父王?”这番话倒是让莫迟有些猝不及防了。

“你要做的不是去信任,而是学会自己去思考该如何做,没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运用自己的智慧,那你永远也不会安心。就像为父相信我与长伤之间的兄弟之情,但更相信自己的识人能力。”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面对他意味深长的话,莫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唉,人力有穷时,希望我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莫长扬不由叹息,“给即将为王的你最后的忠告,王的决定永远不要是由旁人引导而定,你要永远记住这点。”

他的气息越发虚弱。

“是,父王。”莫迟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泣不成声。

“啊,本以为能撑到长伤回来的,人生无常,为兄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他直直地望着上方,渐渐没了声息,已经看不见的眼睛里最后倒映的是谁的身影呢?

“父王!!”

这声响彻夜空的哭喊向屋外的人昭示了,这位王已走到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