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新君

明明不夜 谁忆童稚时

半夜,中军大帐内仍点着灯,莫长伤还未就寝,他正在查看行军地图。

忽然帐外一阵喧哗,他皱眉向外喊道:“发生什么了?”

“禀将军,之前派去王城的士卒回来了。”回答的是他的副将张仲元。

“嗯?回来得这么快?”莫长伤有种不妙的预感,连忙回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张仲元便带着人进来。

那人一见到莫长伤,跌跌撞撞地小跑到案台前匍匐在地,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将军,王上在七日前病逝于景王宫!”

“什么?!”莫长伤猛地站起,瞬间千丝万缕的念头缠绕上来,只觉天旋地转。

他直接撞翻案台,攥住这士卒的衣襟将其拉起,狠声道:“你所言当真?”

他急得连警告的话都不想说了。

“将军,属下所言千真万确,在到王城之前莫迟公子就已经向百姓公示了,属下害怕这会对将军不利,不敢多作停留。”

这时莫长伤才发现这个士卒的脸上憔悴不堪,眼睛满是血丝,可知是日夜不停地赶回来的。

他松开双手,颓然瘫坐在地上。

“王兄……”他失神般喃喃道。

“将军,我扶您去休息吧。”张仲元急忙上前将他扶起。

“仲元,消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一切照常即可。”莫长伤按着额头,才一会儿工夫他已经浑身是汗,喘气不止。

“是!”

“还有这位兄弟,刚才有失礼之处不要介意,待会让仲元领你去好好休息吧。”莫长伤躺到一边的草铺上,调整着呼吸说道,“关于王上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是,将军。”士卒作揖答道,说话间身体还在摇晃。

随后他与张仲元一同告退。

“谁知那时相聚竟会是永诀,王兄……”莫长扬躺着,把左手放在双眼上挡住。

大帐里隐隐约约响着声音一直到月儿落下。

……

半月之后,莫长伤的军队终于到达了王城,他在附近扎好营寨后,让亲信前往王宫禀报。

次日,他带着包括副将在内的十余人来到城门口,而莫迟等人已经在这儿等候着。

“让公子久候了。”他与部下下马到莫迟面前行礼。

一众人等皆着丧服,因为昨日已经派人通报过,所以莫迟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王叔为我景国得此大胜,对待功臣理应如此,侄儿是特意早来的。”莫迟语气十分谦恭。

“多谢公子挂心。”

虽然莫迟还在守丧,但说是景王也并无不可,时值乱世一切从简,过不了几日他便要正式继位了。

所以莫长伤的言行举止也相当尊重得体。

“见过侯爷,见过诸位将军。”随行的大臣们上前问候,为首的便是林清正与方御史。

“诸位大人,别来无恙。”莫长伤还礼。

“王叔与各位将军一路上辛苦了,莫迟已经吩咐了御厨,在王宫为你们接风洗尘。”

“感谢公子好意,不过……”莫长伤欲言又止。

“王叔且放心,这并非宴会,席上没有准备酒与舞乐,只是莫迟请大家吃顿饭而已。”他露出悲伤怀念的神情,“相信父王若在,必定会为王叔好好筹备庆功的。”

“……那便听从公子安排。”莫长伤叹息道,“王兄的后事已经处理好了吗?”

“嗯,父王的遗体已经送入王陵安息。”

“那就好,那就好啊,王兄一生为国家操心太多了。”他抬头望天,低声轻语,“结果还是没能送兄长你最后一程吗?”

莫迟神色莫名,他侧身抬手,指向后方:“我还带来了十几车肉食用来慰问将士们。”

“公子有心了。”

“都是应该做的,那我们就动身吧。”

“是。”

……

又是一月过去,期间莫迟顺利继承了景王之位,而莫长伤除了参加朝会就是在训练军队,这段时间虽有风波但还算平稳度过了。

这一日,景国的另一个邻国——梁,派遣了使臣前来表示对莫长扬的悼念并拜会新君。

“回去替寡人多谢梁王的好意。”莫迟放下刚阅览过的拜帖,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说道,“看上面所言,你是叫孟矩?”

“回景王,是的。”

这是一个衣冠整洁、脸上挂着淡然笑容的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到三十,举止极守礼节,让人无可挑剔。

“年纪如此轻就官至太傅,看来你一定有惊人之处。”莫迟称赞道。

“孟某才疏学浅,侥幸得王上赏识托付重任,心中一直诚惶诚恐。”

“哈哈,寡人相信梁王的眼光,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先生气度不凡,可不像你说的那般。”

“景王殿下过奖了,您少年登位却无半点骄气,处事待物游刃有余,对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都能做到礼贤下士,实在让孟矩敬佩不已。”

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模样,莫迟不由心情愉悦,笑着说道:“你真会说话,寡人倒是有些羡慕梁王了。”

孟矩始终保持着那份让人生不出恶感的微笑,他再次开口道:“在下说的都是真心之言,不说景王殿下,景国还有一位绝对无法忽略的如高悬之日一般耀眼的存在,与其相比,我远不及也,不知他是否在这殿中?”

虽然是在问殿中可能就在身边的某个人,但他却没有东张西望,四处去寻找,从他说话开始身形、目光始终笔直。

莫迟笑容不禁僵住,沉声道:“你所指何人?”

“禀景王殿下,孟某所指的正是大败虞国、一年攻下十城、贵为殿下王叔的孔怀侯莫长伤莫将军。”

此话一出,满座尽皆嘀咕起来。

莫长伤就坐在莫迟右侧的那一列首位,本来他一直闭着双眼不露表情地听着,此时听到这番意有所指的话以他的脾气是不会继续沉默的。

他起身面对孟矩说道:“我便是莫长伤,阁下有何见教?”

孟矩闻声看去,双目一凝,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他一边行礼一边说道:“久闻孔怀侯大名,孟矩心向往之,今日得见真容,果然是神武之姿,盛名不虚。”

“哼!”莫长伤轻蔑地笑了声,“收起你那套把戏,不必在王上与我面前阿谀奉承了,梁王若是好意我们于礼是要感谢,但景国与你们梁国有世仇,如今才过去几年时间?莫不是当我景国臣民忘了?”

“梁王派你这样巧舌如簧之辈出使我国,我想拜会是假,试探是真吧,还是少说些话别再惹人发笑了。”

看都不再看他一眼,说完莫长伤便重新坐下。

“呵呵,孔怀侯实乃真性情之人,不过在下说景仰侯爷却并非虚言,我国与贵国往日确实多有冲突,但不代表就没有同盟合作的可能,政治上哪有永远的敌人。”

在莫长伤这番话后,连莫迟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但孟矩这个人却还能泰然处之,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养气功夫。

“恩怨仇恨是难以放下,但值此乱世,群雄逐鹿,与国家的长治久安相比一切都是次要的。”孟矩向莫迟说道,“景王殿下如此圣明,自然能理解在下所言。”

“咳咳,这些就不提了,孟太傅没有不敬之处,寡人自然会以礼相待。”莫迟停顿看向莫长伤,“王叔也给寡人个面子,不要与他计较了。”

“王上多虑了,我对梁国确实十分厌恶,但只要这位孟太傅别再说些不知所谓的话,我是不会找他麻烦的。”他看了两眼孟矩,面无表情地说道。

众人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

“如此甚好。”莫迟望着他,这般说着。

之后还谈论了些风土人情之类无关紧要的话题便散了朝会。

“孔怀侯稍等。”

在出王宫的路上,方御史叫住了莫长伤。

“方御史?你有什么事吗?”他停住脚步,转身问道。

“方才在朝会上侯爷似乎有点僭越了。”

“哼,我能容忍他站在我面前已经是相当克制了。”莫长伤冷笑道,“早些年和梁国交战之惨烈比今日与虞国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梁王病死,他们怎么会向我们示弱。如今新君坐稳了王位,把前事都当忘记一般过来拜访……还正好是这个时候,明显不怀好意。”

“我一听说梁国的使臣今日要上殿便在怕出现这种事,唉——”方御史无奈说道。

“故意为之如何避免?那个孟矩过于奸猾,放任他说下去反而不妙。”

方御史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孟矩先奉承了王上,后又对侯爷推崇更甚,用心险恶啊。”

“不过是一些小伎俩。”

“可我看王上并非无动于衷啊,他太年轻了,被人多夸赞两句难免判断失衡,侯爷需要注意一下。”他面带担忧地说道。

“方御史不必担心,梁国与我有深仇大恨,与王上也是同样,他不会在意这些的。”莫长伤回之一笑,然后行礼告别,“我军中还有急事,就先行一步了。”

看着他快步走开的身影,方御史担忧未减,叹息道:“但就怕王上与你不同啊。”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有两人也在进行谈话。

“林大人,不介意与孟某稍微聊一聊吧?”孟矩不知何时来到了林清正的身旁。

不同于朝会上不发一语的莫长伤,许多的问话都是由林清正处理,所以倒也不奇怪对方为什么会认识他。

当然,很可能孟矩来之前就有调查过,看他特意针对莫长伤便可知一二。

“孟太傅找我要聊的应该不是指风花雪月之类的文人所好吧,是的话你可能找错人了。”

“呵呵,林大人说笑了,大人贵为相国,孟某怎么敢因这种微末之事就打扰大人呢。”

林清正打量了他一番,讥笑道:“你一个梁人敢在孔怀侯面前说那些话,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孟矩面色不改,对林清正的讽刺毫不在意:“孟某正是要请教此事,不知我是有哪里惹恼了孔怀侯吗?”

“哦——”林清正此时才停下脚步,再看了他一眼说道,“孟太傅当真不知?”

“确实不知。”他点头道。

“呵,有趣。”奇怪的是林清正反而在这时候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

然后他正色道:“当年孔怀侯在公子中排行第四,除了先王外他还有两位兄长,不过已经战死在十二年前与你们梁国的战争之中了,你说这算不算深仇大恨呢?”

“嗯——”孟矩捏着下巴,看似陷入了思考。

“原来如此,那孟某或许应该把肩上这颗脑袋伸到孔怀侯面前让他发泄发泄,可惜啊可惜。”

“哼,如果你敢再挑衅一次他的话,不管你在梁王心中有怎样的分量,他都一定会砍了你。”

“看来林大人对孔怀侯非常了解。”

“他是个对敌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如果他把你当作了仇敌,可得时刻谨慎小心。”

“换言之,若要为敌就必须一击致命,林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我可没这么说过。”

两人别有深意地相视而笑。

“与林大人交谈果然大有收获,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我也阻拦不了孟太傅,不过不要再谈些奇怪的东西,于你于我都不好。”

“林大人请放心,是一个您一定回答得上来,并且绝对不会对您不利的问题。”

“说吧。”孟矩这么说,反而令他寒毛直竖。

“孟某听说林大人养有一子,但似乎早已离府,不知是何缘故?”

听到此话,林清正瞳孔一缩,双拳紧紧攥住,他直视孟矩眼睛,冷声道:“你提这个想要做什么?”

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意味,孟矩直接答道:“只是孟某个人的好奇罢了。”

“……不过是个与父亲争吵就离家出走、从此不见踪影的逆子而已,说之无益。”目光悠悠,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是吗?多谢林大人解惑,孟某好像惹恼了林大人,这便告辞了,希望在回梁国之前还有机会一谈。”

孟矩作揖拜别,那份微笑从始至终都没从他脸上消退。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特地找理由与我搭话是为了……”心里想着,原本面无表情的林清正嘴角上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