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王城灯火通明,虽然没有什么喧嚣声音,但从家家户户窗户上的人影也可以看出欢闹的烟火气息。
一个头戴冠冕、身穿锦袍的男人站在王宫的城楼上望着城中的景象。
他腰佩长剑,右手抓着剑柄,面露愁容。
看他一直未有动作,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这时,上来了个手持长戟的士卒,来到他身旁后单膝跪地,低头恭敬地说道:“禀王上,太傅大人正在城楼下,称有事觐见。”
“呼——”
听到对方的话他长长地呼气,身体也松弛下来。
“终于回来了,让他上来。”
“是!”
不多时,孟矩出现在他的眼前,朝他缓缓走来,行礼并说道:“孟矩拜见王上。”
不错,此人正是梁王,于四年前继位,年岁三十一。
“孟卿可是让寡人好等,景国人没有为难你吧?”
梁王上前打量他,见他双目有神、身形挺拔,甚至衣着都整齐干净,不由笑道:“好家伙,你还悠闲地回家换了身衣裳,看来此行大有收获?”
“呵呵,谢王上挂念,孟矩一切安好,这次出使景国的经过相信就算是您也会大吃一惊。”
“好!孟卿尽管道来。”
随后孟矩将朝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梁王。
“莫长伤果然已经从虞国的战场上回来了,这人如此敌视我国,看来不好相与啊。”
“是的,从与他的短暂接触可以看出这个人确实有英雄气概,尽管年轻却不为言语所动,会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唉,莫长伤自从军以来一直在北方和虞国作战,寡人身在此处也能听到他的传闻,而这两年则更甚,有这样一个仇恨着梁国的恐怖敌人实在是让寡人夜不能寐。”梁王皱眉叹息道。
“所以王上才派臣出使景国不是吗?虽然试探被莫长伤识破打断,但想要知道的情报臣还是大致收集到了。”孟矩低垂的眉眼上挑,笑容变得自信张扬起来。
“孟卿,记得寡人说过,让你不要随便这样笑,话也要简明重点快点说清楚,孟卿又、忘、记、了、吗?”
梁王笑得十分和善,左手搭在孟矩的肩上用力地捏着,隐约听见骨头嘎吱的声音。
“因为这看起来非常欠打。”
“额……臣忘了。”他扭动着肩膀,退后一步逃脱了对方的控制,然后一边用手揉一边说道,“王上下手还真是狠啊。”
“快说!”梁王不耐烦地说道。
“是。”
虽然平时孟矩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但也经常会有跳脱的时候,他一旦觉得自己成竹在胸就会变得话痨起来。
“臣是想说从景国众臣的表现来看,莫长伤对我国的仇恨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用来击溃他的助力。”
“嗯?这是何意?”
“新王继位,对其而言是不想与我国冲突的,但莫长伤却未必这般想。在他看来北方已经安定,军队士气正浓,说不定很想和我们过招呢。毕竟他的两个兄长都是死于和我国的战争之中,现在一直支持他的最后的大哥也死了,这种想法越发强烈也能理解。”
孟矩看见梁王无声的催促的眼神,只好咳了咳继续说道:“莫长伤对梁国的怨恨会让他成为刺向我们的一柄利剑,但同样也可能成为杀死他自己的剑。”
“说!”梁王的目光更冷了。
“莫长伤能力越强,功劳越大,表现得越亮眼,他在景国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你对这个新的景王怎么看?”梁王突然换了话题。
“一个孩子,一个畏惧自己叔叔强大的孩子。”
“寡人明白了,看来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要是让这个孩子长大就不好了。”他给自己附和一般点了点头。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摇头,无奈说道:“不行,这还不够,莫长伤为景国柱石,手握重兵备受敬仰,只是张扬一些景王不会杀他的。”
“当然,但臣还找到了一位与景王相同甚至更为重要的人物,加上他的分量就可以一试了。”
“谁?”梁王疑惑道。
“林清正。”
“景国相国?”
“正是。”
“……能确定真假吗?别是景国的反间计。”
“这自然需要考量,虽然他会这么做的原因臣勉强有些眉目,但只是些推测就不拿出来作为证据了。”
孟矩上前把手搭在城楼外墙凸起的石柱上,与梁王并肩看着城内的风光。
“臣在回来前还与其面谈过,要对付莫长伤他愿意充当主力,我们只需要按照他们透露的情报行动即可。”
“哦,要在战场上击败那位战无不胜的孔怀侯吗?的确很诱人。”梁王脸上笑意愈甚,“那要做的就是分析他们传来的情报是否正确,如果知道了行军路线还有时间,设置伏兵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臣也是这样想的,根据路线派遣斥候侦察,一路上的足印、车痕还有生火扎营的痕迹,要验证真伪相信并非难事。”
“很好!出征前让孟卿你走这一趟果然没有做错,近几年景国的实力越发强大,莫长伤的存在更是让寡人寝食难安,本来就有意出兵压一压他的锐气,若是此计能成,此战必胜。”
梁王忍不住嘴角上扬,面露兴奋之色,他转头对孟矩说道:“胜利后,孟卿当记首功。”
“多谢王上。”孟矩嘴上称谢,表情却不为所动,“之后林清正还会与臣书信,相信很快会有进展。”
“嗯,此事就交给孟卿全权负责了。”
“遵命!”
“莫长伤……你或许是世上少有的豪杰,但可惜你不是生在梁国,寡人不想再听到你的消息,更不想见到你。”
梁王抬头望向天空,只见高挂着的那轮圆月渐渐被云海遮掩,连带他们脸上洒落的月光一起消失不见。
……
两月之后,梁军兵临边境,军情加急传到了景国王城。
于是莫迟紧急传召大臣们到王宫议事,莫长伤亦在其中。
“众卿对此有何看法,是该应战还是坚守?”莫迟神情凝重地看向众人。
虽说是在询问意见,但在场的都是人精,都看得出他们的王上心中想的是什么。
只是坚守之类的话不能由他们先提出来,所以他们将目光都投向了林清正与莫长伤两人。
“臣觉得还是先听下孔怀侯的看法吧。”林清正如是说。
“……好。”莫迟停顿了下,接着转头对莫长伤说道,“王叔,你久历战场,你觉得应该如何?”
莫长伤很快出列,不卑不亢地说道:“臣不才,愿率本部人马前往讨敌。”
掷地有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莫长伤,你还真是……”林清正也是暗暗心惊。
“可、可大家才刚刚开始讨论不是吗?”莫迟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禀王上,这是臣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上次与梁国交战还是六年之前,他们敢主动引起战火必不会轻易停战,如果一开始便示弱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于我军士气不利,现在臣的兵马日日操练,可以直接赶赴前线。”莫长伤语气坚定不移。
“但先王刚薨,此时开启战火是否不太好?”莫迟还是想再争取一下,但话语间很不自信,与莫长伤的气场相比明显弱势。
“在臣看来恰恰相反,王上刚刚继位,百姓难免担心您的能力,如果坚守不战很有可能对您的威信产生影响,而且梁国与我国常年交战,已是仇深似海,多少百姓的父亲兄弟倒在梁军的兵刃之下,相信他们不会忘记,所以应战定是民心所向。”
“……王叔所言有理。”莫迟知道他不可能扭转莫长伤的想法,便看向另一边的林清正,“林相,你觉得王叔说的如何?”
他倒不是不懂继任之初要树立威信,但他害怕事与愿违,梁军来势汹汹,万一战败了怎么办,他还未坐稳的位置岂不岌岌可危。
更害怕的是战胜了,臣民心中必定拥立爱戴的是莫长伤而非他莫迟,恐怕百姓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有个被叔叔扶持保护的景王,他不想听到“还好有孔怀侯在”这种话,那时他该如何自处?
林清正迈步出列,施施然仿佛发生的事与他无关。
他行礼说道:“臣认为孔怀侯所言再有理不过,由孔怀侯领军,定可大破梁军,彰显我景国之威。”
“……”莫迟看林清正也如此说,众臣的脸上满是认同之色,只能无可奈何,“众卿所言甚得我心,相信王叔与将士们不会让寡人失望。”
“王叔打算何时出兵?”他向莫长伤询问道。
“禀王上,只需五日时间调配即可。”
“好,王叔军中若有军备紧缺,尽可上报。”
“是!”
“出征之日寡人会到营中为将士们送行。”
“多谢王上。”
“嗯。”莫迟轻轻点头,眸中明暗不定。
这次散会后方御史又把莫长伤拦住了。
“侯爷在会上是不是太不给王上面子了,他很明显是不想应战的啊。”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小声说道:“你就算不想听他的,也不能那么快否定他啊,看他在殿中苦着脸的模样。”
“我当然看出来了。”莫长伤面带寒霜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方御史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我就讨厌你们文官这点,梁国这次进军显然筹备了很久,所谋甚大,防守乃是下下之策,王上看不到这点,为了自己的一点名声置国家于危难,你们看出却不明说,我作为王上的叔叔自然要点醒他。军事乃是重中之重,上到一国之君,下到一介小卒,都关联其中,后勤、军心无不需要谨慎对待,我不能接受王上下不了决心。”他语气越发激动。
“孔怀侯对景国的忠心令人敬佩,不过王上年轻,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侯爷又不能常常在他身边教导,我怕会出现问题啊。”
看到方御史唉声叹气的模样,莫长伤也松缓下来,他皱眉道:“事有轻重缓急,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哪怕王上对我不喜,我仍是他的叔叔,相信不会出什么事,一切等战后再说吧。”
“唉,好吧,侯爷这几日就好好整军吧,出征之日方某再与侯爷话别。”方御史垂手叹道。
“嗯,告辞。”莫长伤一如之前快步离开。
“或许你是正确的,但这世上做正确的事的人不一定活得好,看来我之后要离孔怀侯远些了。”
方御史负手望天,呢喃着。
“抱歉了。”
……
五日后,城外军营内。
莫迟如他所说亲自过来送行,只见他站在台上的帅旗下,一身黑袍,头戴冠冕,可惜年纪太小、面容稚嫩,实在看不出什么威风来。
莫长伤和几个护卫就站在他身旁,衬托之下更显得莫迟弱不禁风。
随行的大臣站在台子左右两边的楼梯旁。
在他们面前是个上千人组成的军阵,这些人由莫长伤直接管辖,算是他的亲卫。
士卒们面容肃然,身穿盔甲一动不动,即使景王在他们面前也不见一点慌张。
至于其他将领也在各自的营寨中列阵等待命令,从这里往四周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影。
所有人都知道景王的到来。
“诸位将士,你们不久前才在与虞国的战斗中立下大功,还未享得几日闲暇就要再为国赴往前线,此等忠心勇敢令寡人动容,恨不能与众将士同往。此刻送别诸君,愿诸君奋勇杀敌、安然凯旋,愿我景国国运永昌。”
莫迟尽力让自己说得慷慨激昂,但他的这番“苦心”似乎没能让将士们感受到,一个个无动于衷。
这就让莫迟有些尴尬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想从这些士卒嘴里听到什么,但看到他们完全没有反应仍不免咬牙切齿。
“王上相信我们可以胜利!那我们绝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此战必胜!景国必胜!”莫长伤大喊道。
宛若雷声在耳边响起,莫迟不自觉偏头后退。
接着所有士卒齐声附和道:“此战必胜!景国必胜!”
一遍又一遍,很快其余营寨也跟着喊起来,声音磅礴充满力量,似乎要冲上云霄。
莫迟惊得目瞪口呆。
待到莫长伤手上做出指示,声音才慢慢消失。
“王上,他们都是些粗人,即使心中感动也不知如何表达,并且平日里臣管束得过紧,所以他们都不敢应声。”
“寡人能理解,哪怕是日常也依照军令行事,在战场上才能做到令行禁止,王叔果然治军有方。”莫迟躲开莫长伤的目光,“能见到我军将士这般震撼人心的一幕,寡人现在是真正放心了,真是没有白来这一趟。”
“前线就全仰赖王叔了,寡人在后方会尽全力地支持你。”
“多谢王上。”莫长伤作揖感谢道。
“嗯。”莫迟扫视着周围,时不时点下头。
莫长伤上前几步,向台下喊道:“众将士听令,拔寨!”
话音刚落,士卒们便立刻动作一团,传令兵也在各营间来回传达指令。
随后莫迟在莫长伤等人整军待发的时候离开了军营。
他没有直接返回王宫,而是上了城墙,在那里眺望着军营的方向。
莫长伤的营地距离城门约七八里,尽管相隔路上都是平地,也只能隐约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结成队像蚂蚁一样往远处去。
不管看不看得见,莫迟始终站在那里,少年的眉间不知何时爬上了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