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林清正刚走进书房,一个瓷瓶就朝他飞了过来,砸碎在他脚边。
他毫不惊讶,平静地看着屋内的这片狼藉景象。
桌椅东倒西歪,书籍散落一地,玉器、瓷器的碎片更是遍地都是。
莫迟发疯似的踢着已经倒在地上的柜子,嘴里的怒吼不断。
内侍、宫女跪在一旁颤颤巍巍地低头不敢看他。
林清正视若无睹,不作声地走到內侍等人身边,半蹲着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
“相国大人!”看见是他后不自觉想要行礼。
“免了,你们出去吧,我和王上谈下话。”林清正摆摆手。
“这……”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眼还在暴怒中的莫迟,齐齐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是!”
说完马上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们把门合上,林清正才迈步走近到莫迟身后一丈之地,行礼道:“王上,臣来了。”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当回事,莫迟仍疯狂地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林清正不以为意,见没回应便直接直起腰,语气平淡地说道:“王上在这时候召臣进宫,难道就是为了让臣观赏王上这场可笑的闹剧?若是,请恕臣不能奉陪,这就告退了。”
“再耽误时间,夜就深了。”他转身欲走。
“林清正!你大胆!”莫迟果然有了反应,他几步走到林清正面前拦住了对方,指着脸恶声骂道,“混账!凭你刚才那些话,寡人就可以直接砍了你的脑袋,敢不把寡人放在眼里,你们一个个都该死!”
说罢,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林清正仍不见什么表情,也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配合着他红肿的脸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滑稽。
打了这巴掌莫迟的愤怒似乎发泄了出去,他走到一边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上去,胸膛不停起伏,呼吸急促。
“你刚才干嘛不躲?”
“哪怕王上要杀臣,作为臣子都应毫无怨言,又如何敢闪躲?”林清正不卑不亢地说道。
他的身份地位即使是景王也必须要给予尊重,因为莫长伤的存在还有执政以来林清正从未在朝堂上让其他人附和他的决策,以至于莫迟忘记了面前这个人在景国其实也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
莫迟感到后怕不已,比起莫长伤他确实不算惧怕林清正,但此时这人是可以作为他臂膀的助力,可不能轻易得罪。
“林相哪里的话,刚才是寡人失去理智了,实在过分,希望林相不要往心里去。”莫迟起身作揖道歉。
“无妨,王上的心情臣完全能够理解,毕竟孔怀侯的所作所为对一个王来说确实有点过界了。”
“何止,他……王叔今日在军营中一呼百应,但寡人说话却一个应声的人都没有,这个景王做的毫无半点威严,实在叫人生气!”
“孔怀侯带的人马多是由他亲自招募提拔,说是他个人的军队也不为过,自然只听他一人的话。”
你一句我一句,好似林清正在应付莫迟的牢骚,但其中却是话里有话,像是在诱导着什么。
“只从属他一人。”莫迟脸上阴云密布,咬着牙吱吱作响,“那不就是私军吗?”
对此话林清正默不作声。
“哼!”瞧见他这模样,莫迟低声哼道,“在商议出兵之前,寡人明明已经通知了林相,为何林相在殿中却向着王叔?”
“王上此言差矣,非是臣向着孔怀侯,而是大臣们都信任他,如果没有他臣确实有几分薄面,但当他表明观点后,结果怎样就已是尘埃落定的事了,臣又何必开罪他只为做这无用之事呢。”
“你!”
“王上,你要明白,如今孔怀侯在景国的威望比你我加起来还要高得多,冒然与他作对可是很危险的。”
话音刚落,莫迟猛地靠近,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重重地说道:“什么意思?林相是想说寡人这个景王必须要看王叔的脸色是吗?那这个王位与摆设有何区别?他想拿就拿?”
一口气说了一堆,莫迟不知道是在问林清正还是在问他自己。
没过多久他又像脱力般颓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也是,王叔何等英雄,寡人拿什么比得上,这王位不如给他算了。”
前后差异若有旁人在恐怕会叹为观止,但林清正却不买账,在他看来不过是莫迟在耍小孩脾气。
对于莫迟这个人,林清正觉得自己看得还是蛮清楚的,好高骛远、色厉内荏。
明明贪慕权力却自命不凡,想干番大事却瞻前顾后,他说要把王位让给莫长伤,林清正是绝对不信的。
不过也正因为莫迟是这样的一种人,自己的计划才有实现的可能。
“王上也不必妄自菲薄,孔怀侯统军多年,而王上才刚继位,这如何能对比,依臣来看,王上的天赋才能未必就比孔怀侯差了。”
“可王叔始终压在寡人的头上,寡人想做什么都得先经过他的同意。”
“不仅如此,孔怀侯虽是王叔,却没有年长王上太多,如今年富力强,在军中、在景国的威信地位只会越来越高,这样一来,王上的出头之日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莫迟早已从地上爬起,他想着林清正的话在房里来回踱步。
“那、那也无妨,他是寡人的叔叔,这点容人之量寡人还是有的。”
可惜他这担忧的神色和语气却说明了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臣当然不是怀疑这点,只是百姓愚昧无知,听到的总是孔怀侯如何如何,难免不会对王上的评价有失偏颇,现在就有人说过大逆不道的话,日后这种情况如果愈发恶劣,孔怀侯恐怕……毕竟他也是王室中人。”
林清正故意忽略了进门时看见的那一幕,为官多年装糊涂当然是其拿手好戏,现在重要的是他要将莫迟的注意继续往更险恶恐怖的深渊中带。
“……寡人之前只是失言,王叔怎么可能会觊觎景王之位,他一直都忠心耿耿。”
看着他言不由衷的模样,林清正在心中冷笑。
“确实如此,但那是对先王,先王能做到的您做不到。”
“林清正,寡人可以不追究你的出言不逊,但最好注意下自己的言行。”
尽管心中鄙视莫迟丑态毕出还要强摆君王的高傲,但表面上他仍不露声色。
“王上,臣并不是说您不如先王,先王能做到不是因为他的御人之能强过您。”
“何意?”
“兄弟在君臣之前,则重情义而轻权利,王上认为孔怀侯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对吗?”
“……嗯。”莫迟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头了。
“呵呵,这就是王上想差的地方了,孔怀侯或许的确是重情重义,但也只限于兄弟之情,臣斗胆问一句,难道王上觉得你们的叔侄之情有先王和孔怀侯之间的手足之情那么牢固吗?”
“……你说得不错。”莫迟皱眉思索道,“他们的情谊寡人如何能比,王叔不会夺父王的王位不代表不会夺寡人的啊。”
他回忆起了自小父王比起自己的孩子就更关心爱护莫长伤。
在莫长伤从军之前是如此,从军之后则更甚,每每考校他时总要拿对方出来举例对比,莫迟感觉自己一直活在莫长伤的阴影之下。
“或许王叔也会想——既然王兄与我兄弟情深,想来我来做这景王,王兄也未必不会同意。”莫迟心中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林清正见他沉默,心下了然,立刻“乘胜追击”。
“另外,哪怕孔怀侯不会有这种念头,他的属下也一定没有吗?王上刚刚说这支军队是孔怀侯的私军,他们的功名利禄寄托于孔怀侯身上,等到他们再立战功,封无可封之时,会不会想把孔怀侯捧上王位,他们跟着鸡犬升天呢?想必到时候孔怀侯也会顺势而为吧。”
林清正的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将莫迟砸得浑身发冷。
今日出征的这支可能成为景国未来依仗的强军,竟会是自己的催命符,想到这两月军队一直驻扎在城外,若是莫长伤有异心的话……
想到这里,莫迟惊得瞬间盯住林清正,他想起了在莫长扬病危之时,就是林清正向其提出让莫长伤带兵回朝的。
这一切难道都是你有意为之?!
这时莫迟才明白林清正的目的,但他却无法呵斥和拒绝这人的帮助,因为他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
“林相竟能把人的心理把握到这种地步,寡人承认,寡人害怕王叔,也害怕他的军队,即使他们都是景国的子民。”莫迟眼中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你既然已经说服了寡人,那你肯定想好对策了吧。”
“……”林清正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梁国使者孟矩,臣与其私下里一直有联系,梁国的进军臣在事前就已知晓。”
语速不快,但也没有任何停顿犹豫,像是说出了一段寻常的话。
“你、你疯了?!”
莫迟本以为被连番刺激的他再听到什么都可以波澜不惊,可事实证明他还是错了。
他低声说完后连忙望向门窗那边,都紧闭着想必没有外人能听见。
身为景王的他听到这种叛国通敌的话,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帮其遮掩,他自己都觉得如此可笑。
“林清正你是要投敌吗?”他忍住想要骂人的冲动,尽力保持着冷静。
“王上放心,臣是景人,绝不会向着梁国,这只是场交易而已。”
“什么意思?”莫迟稍微松了口气。
“梁国此次出兵其实就是因为孔怀侯大败虞国,害怕我景国因此做大,他们已经抱着不咬下口肉誓不罢休的决心。”
“原来如此,那你是想?”
“既然他们想要以血换血,那不如遂他们的愿,让梁国替我们除掉心腹之患。”
“他们能做到吗?”莫迟还有怀疑和忧虑。
话音未落,林清正马上应声:“孔怀侯身边有臣的人。”
简直就像他提前知道莫迟要说什么一样。
“……寡人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看来林相是将寡人与王叔都看得十分透彻啊。”
“臣既然做出这种事,自然也没有打算继续任相国之职。”林清正将手探入袖中,拿出一份请辞书,平淡说道,“其上已盖有臣的印信,等事了之后王上宣布即可。”
“林相真是面面俱到,难怪父王如此信任你。”莫迟从他手中接过后说道,“梁国取胜后万一还要进攻又当如何?”
“臣已经想过了,到时透露的情报只会让他们占一个先机,想必胜利了也不会再有余力,要知道我国南面的防守力量并未遭到削弱,而孔怀侯自然会落得一个判断失误落入陷阱但奋勇拼杀、重创敌军的名声。”
“如此一来,无论王叔是生是死就都在寡人的掌握之中了。”莫迟不由勾起嘴角。
“林相需要寡人做些什么?”
“需要王上命令南方守将坚守城池,若要出兵必须向上请命,这是防止孔怀侯突出重围派人出去请援。”
“可以。”
“还有臣斗胆向王上求一份免死诏书,毕竟这件事是由臣一力促成,如果泄露了消息臣还想保下这条性命安享晚年。”林清正低头说道。
莫迟仔细审视他,半晌后说道:“林相有此顾虑理所应当,寡人可以答应你,不过这是林相辞去相位后提出的,寡人念你劳苦功高方才应允,是被你欺骗了,明白吗?”
“当然。”
“哈哈,如此甚好。”莫迟白日里被气得要死,这才过去不足半日心情却已完全不同。
其实林清正惜命的行为反而让他安心,觉得自己仍能控制对方,孰不知这也不过是林清正刻意为之而已。
他只想要莫迟全力帮自己达成目的!
“对了,林相与王叔到底有什么仇怨,让你不惜放弃相位也要置他于死地。”
这时林清正才露出了感怀悲痛的神情,说道:“孔怀侯杀死了臣的儿子,臣早年丧妻,只余有一子,此恨如何不深?”
“是吗?但寡人怎么从未听说过。”莫迟回忆着,想要从脑海中挖出这方面的记忆。
“孔怀侯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若非臣在他身边有安排人保护,也不会得知这件事。”
“看来此事颇为复杂,寡人就不过问林相的伤心事了。”
“谢过王上,那臣先告退了。”
“好,林相回去好好休息。”莫迟笑着送他出去。
今夜的月亮格外明亮,但林清正却走在树木、屋檐的阴影里,似乎怕被光的温度灼伤。
“林清正啊林清正,想不到你也会成为一个不配站在光明之中的蝇营狗苟之辈。”
一生正直、报效国家,曾经的誓言终究在今日彻底化为云烟。
他干了件以前的自己最为不耻的卑鄙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