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军……死了?”
直到孙异的头颅掉在梁国士卒眼前,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
根本不敢相信,就站在他们伸手能碰到的地方、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将军,怎么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
众人艰难地把视线从孙异的尸体上移到前方,他们看到了什么?
还是一个人!
还是在那个位置!
原先跪着的莫长伤已经站了起来,仍然垂着头,长发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高举着剑,看着就好像是在原地隔着三四丈的距离斩杀了孙异一样。
“剑气吗?没听说莫长伤会这种武功啊?他不是就快死了吗?”
世上虽有修士,但天下人中,能修行者百中取一;能修行者中,得机缘者十中无一。
莫长伤有修行的天赋,也修炼过粗浅的练气功夫,尽管修为只是纳气境而已。
“杀了他!为将军报仇!”有人剑指莫长伤,就要冲上前去。
“慢着!”另一人拦住了他,带着惊恐地语气说道,“看!那、那是什么?”
只见莫长伤身边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的红雾,在月光下,更添几分阴森诡异。
“你、你身边也有!”
“你也是!”
“这、这是什么?”
梁军之中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知多少人吓得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不管死去的是景军还是梁军,他们的尸体都出现了这种红色的诡异东西,当这红雾从人群中经过时,给所有人的感觉就像是全身的血液被抽干一般。
冷!
刺骨的寒意!
他们瞠目结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雾从地上的尸体中浮现,然后全都汇聚到莫长伤身上。
而莫长伤此时正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
他无法思考,脑海中被各种情绪充斥着。
憎恨!不甘!愤怒!喜悦!遗憾!祝福!
敌人的、战友的,混乱不堪!
一股怨念想把他拉入深渊,一股信念想带他回来。
彼此对抗!
他的精神世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战场,无数看不清的人影厮杀在一起。
痛!
痛不欲生!
可是他却喊不出声,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若不是沸腾的血液还在身体中流淌,他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可是死人本也感觉不到疼痛。
矛盾!混沌!
莫长伤想不起自己是谁,或者他已连做这种事的余力都没有。
那……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时,好像有人说了句。
刚才我们在做什么?
我……刚才?刚才在……
杀人!
那接着做不就好了吗?他们的语气欢快了起来。
对!
一瞬间脑海中的那些场景、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他们好像都同意了。
然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做的冲动!
“那……就杀喽。”莫长伤舔舐着嘴唇。
好腥啊!他笑了!
“还想再多品尝一下……血的味道。”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盯向了前方瑟瑟发抖的梁国士卒。
啊——真像猛兽盯上了猎物。
“他、他在看、看着我们。”
“逃!快逃!”
“逃!”
哪怕是冲锋在前仍面不改色的将军,还是身中数刀也不皱眉头的老兵,此时此刻竟都生不出反抗之心。
如同面对此生最害怕的梦魇!
梁兵们大喊大叫,如羊群般四处奔逃,哪还顾得上什么纪律阵型。
因为梁军人数众多,慌乱起来反而跑不快了,而且后面的人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成了挡住他们的屏障。
几个被绊倒的人恐惧之下回头看去,发现莫长伤已经消失不见。
还未等细想,就在相隔不远处,同伴的惨叫声响起。
“啊!”
心里喊着不要去看,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他们僵硬地转头,他们张大着嘴巴,瞪着眼睛,看着那令他们心神俱灭的一幕。
只见一个梁兵仰面躺在地上,胸前被剑刺穿,嘴里吐着血沫,他还没有死。
莫长伤弯着腰,一只脚踩在这个人的腹部上,反手握着剑柄不断地转动,刮着别人血肉的感觉似乎让他很是开心。
他那“嗤嗤”的笑声让人寒毛直竖,根本不敢靠近。
那个梁兵双手抓着剑刃,双腿拼命地踢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不久……就没动静了。
“嗯?”谁都能听出语气中包含的不满情绪。
莫长伤似乎失去了兴趣,他拔出剑,笑着看向周围的人。
“来。”很轻的声音在此刻却那么清晰。
有人终于鼓起勇气,大叫着壮着胆子冲了上来。
莫长伤更不可能畏惧,抬腿一脚踹中了这人的胸口,力道之大直接让他吐血飞了出去,撞倒三人后落在地上生死不知,或许身上的铠甲能让他暂时保住性命。
“还真是贫弱啊。”莫长伤摇摇头,然后左右看了看,似在挑选着猎物,“你来试试?”
“不不不!”
被他点中的梁兵一与那赤红双眸对视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连连摇头,大叫着转身便逃。
而其他人早早就躲开了,给这人让出了一条路,他们都不想出现在莫长伤的视线范围里。
这人想逃自然是不可能,梁军还没有意识到莫长伤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与白日里和孙异对峙的那位景国孔怀侯相比,无论实力还是性情都截然不同。
莫长伤狞笑着追了上去,说是追,其实只不过一次纵身罢了,看来先前他也是这样瞬间靠近的。
他从空中落下,一剑砍在那人的左肩,连人带甲斜着劈成了两段!
这名士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立即毙命。
“哈——哈!哈哈哈!”莫长伤浑身浴血,用手按着脸笑得身体不断抖动,“就是这种感觉,还……要……更多。”
旁边沾上飞溅的鲜血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恐惧地看了眼被分成两段的身躯,几欲跪倒在地。
“这……还是人吗?”
他们中或许有知道修士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到刚才还是普通人的莫长伤怎么会突然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与威慑力。
刚才的异象到底代表了什么?!
悟道境!
灵力会主动汇聚到悟道之人体内,在片刻之间就可以让从未修行过的人拥有媲美飞天境的灵力修为。
这种情况数百年都未必能出现一次,可以说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莫长伤都不可能成功。
只是这混杂了无数憎恨、鲜血的道,救其命也会害其命。
“你们都不敢上吗?那就按我的方式来吧,开一个真正的鲜血的盛宴。”
莫长伤看所有人都踌躇不前,便大笑着挥剑杀向一边。
向前几步斩杀两人后又转身向后砍倒三人,如鬼魅般穿梭,来去纵横。
剑砍得卷刃,他就夺剑、夺枪、用拳、用腿,虽然还像凡人一样使用力量,但已经无可匹敌。
战场上回荡着他的笑声。
他现在能思考,但只在思考怎么杀人,只知道身体里的这股力量在渴求着杀戮。
“这份兴奋要冷却下来,需要杀多少人呢?”
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大战过后,雨落在了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一人仰头静默地伫立在这里,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沾上血液而变得干巴巴的头发上。
可惜无论是哪里的痕迹都早已凝固成块,只是冲洗是洗不干净的。
“莫长伤……”
他在尸山血海中呢喃着,似乎终于找回了神智,在这四周已无另一人还能站着的时候。
身上的铠甲在厮杀中被他嫌弃笨重麻烦,直接扯了下来,他本来穿着的白色里衣除了浸满了血液外也变得破破烂烂了,露出狰狞的伤口。
肉被翻了出来,深可见骨,身前身后这样的伤口比比皆是。
莫长伤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任凭雨水流过。
若是其他人受了这种程度的伤,早就该失血过多而死了,无论他是否是修士都一样。
莫长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难道真如那些死在他手里的梁兵说的那样,他已经不是人了吗?
身为景国王室,修行界对他而言不算非常神秘,对于一些境界和强弱之分他还是了解的,确实存在拥有匹敌万军甚至移山填海之能的修士,但他不觉得自己有了这种能力。
事实确实如他所想,悟道之后他获得了庞大的灵力,但就算是修为多么深厚的飞天修士也不可能在敌人的包围之中一个一个的杀死一万人,在这之前体力就会枯竭。
修炼灵力而得来的肉身的确强悍,即使不如妖兽真身,也不是世间任何横练武者可以比拟的。
但修士主要强大在灵力的使用,而莫长伤几乎不会。
他能一直坚持到现在,其实是因为他悟的道乃是血之道,这死了数万人的战场对他来说正是绝佳的场所,当然不是在这里他也无法悟道。
万物皆有灵,而死人血液中的灵力就像在源源不断地对他进行补给。
杀死一人,那人的憎恨反而化作了他的养料帮他恢复伤势与体力,这算是一种讽刺吗?
有人因感悟生命的伟大而得道,他却因了解了生命的无力渺小而入悟道之境。
因吸收了无数人的怨念而获救,又因沾上了无数人的鲜血而堕入魔道,命运一事,可谓是玄之又玄。
虽然伤痕累累,但莫长伤却感觉身体从未如此有力过。
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一夜的一幕幕景象,血腥、残暴,堪称人间炼狱。
莫长伤也害怕那样的自己,但他现在做不到什么,他知道那个红雾还会出现,再度将他的心蒙上。
他跨过一具具挡在身前的尸体,向着一个方向缓缓走着。
倒在地上的是死人,但站着的他或许也已成了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