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君山是村西山峰的名字,为图方便,村民们都习惯以后山称之。许多年前那里还是光秃秃的,直到叶微明撒下一把竹米,生出第一片翠意。岁岁年年,叶微明除了练剑,便是在山上埋枝养竹,如今竹子已经开遍山头,风过萧萧然。
徐栩扶着云然,寻石径上山。一路上鸟鸣啁啾,苍竹摇雪,云然心中的急迫不经意间淡去许多。两人行至山腰,仍是没寻到叶微明的踪迹。
云然摇头叹息,“是我过于心急,再往上走,山势陡峭,实在是为难我这腿脚了。”
徐栩莞尔道:“来都来了,去你的机巧间待会吧,喏,就在前面。”
两人相视一笑,朝着不远处的山洞行去,那里是云然研修机关术的地方。桌椅板凳之类的物件,云然待在家里便随手做了,若涉及到精密的机巧,他就会来到后山山洞,求个清闲自在,有时候一蹲便是一天。
据说这山洞里曾经住着一窝灰熊,后来被一头巨龟赶跑了。
山洞不是很大,上方有一道梭形的裂缝,光线照耀下来,显得十分敞亮。洞内几处突兀的石体被云然细细打磨成桌椅,各式各样的机括零件井然有序地堆放在地上。一些完工的机巧物陈列在石壁的凹陷处,单看状貌,根本猜测不出用途。
徐栩踮起脚尖取下一枚银白色的小球,含在手心冷冰冰的。这是她最喜欢的解丸,由一种极其稀有的云铁打造。
徐栩抛着小球问道:“云然哥哥,你那些云铁都是从哪里来的呀?”
云然拾起一把锤子,头也不抬地答道:“便宜老爹留下的。”
徐栩哦了一声,嗖地一下将小球掷向洞外,笔直地砸在竹子上。眨眼间小球仿佛融化了一般,蛛丝似的盘结成网,紧紧地包裹住了丛生的竹子。
云然叮嘱道:“小心些,别认错了。”
徐栩又拿起一枚解丸,仔细看去上面刻着两道波浪似的痕迹,入手也明显比前一枚重了许多。徐栩微微用力,解丸便在掌心化开,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浪潮翻涌,刹那间包裹住少女的右臂,形成了甲胄一般的存在。
徐栩连忙挥舞起胳膊,砰然砸向身旁的石壁。不过三次呼吸,徐栩还没尽兴,解丸已经褪回原貌,静静地躺在手心。
此时云然正专心致志地敲打一具人偶,这人偶足足有八尺高,漆黑的外壳闪着幽光。人偶的胸部并未封装,可以看到内部环环交衔的机括,或大或小,有圆有方,其中精妙,实在是无以复加。
云然下意识地望了眼洞口,仍是心有余悸。导致他腿瘸的罪魁祸首——那缕妖风,就是在打造人偶时遇到的。
当时云然正调试着人偶的左臂,忽然听到一阵极其怪异的呜咽声,走出洞口一看,不远处竟然匍匐着一头娇小的异兽,青碧眼,雪白身,状若狮虎。
异兽似乎被云然的出现吓了一跳,嗷呜嚎叫一声。云然冷汗涔涔,摸出一枚解丸便丢了出去。异兽瞬间落网,挣扎间它的腹部一阵蠕动,竟是有一缕青碧色的流风夺口而出。
云然揉揉眼睛,发现并非是风生出颜色,而是许多碎成小块的叶子被那缕风裹挟着。这风得了自由,左右晃荡一会,亲昵地环上了云然的腰。
那异兽生气地叫着,不一会解丸褪回原貌,异兽呆愣一下,抬爪就跑,嗷呜着去远了。
云然松了一口气,可那缕风却是始终缠绕着他,顽皮地在衣物间钻来钻去。正哭笑不得着,云然感觉被它拍了拍脸颊,下意识地张开嘴,却是被其一涌而入。
即便死命地卡住脖子,仍是感觉一阵凉意席卷全身,右腿猛地一痛,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醒来后已是夕照漫山,云然活动着四肢,感觉那缕风已经不在体内。可还没庆幸多久,酸涩发胀的右腿就逐渐变得麻木。
最终成了如今这副凄惨模样。
徐栩凑到近前,她知道这人偶的头部并没有加工,只是象征性地杵在那里,于是把它摘了下来。少女轻咬指尖,向云然讨要一柄刻刀,开始用心地雕刻。
桃心眼,云纹眉,树苗排成口唇。徐栩得意地傻笑,将其抱在胸前,朝着云然炫耀。
云然望着清奇的刻绘,实在是忍俊不禁。
“丫头,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真是栩栩如生啊。”
夜幕降临,云然和徐栩在屋子前挥手告别,叶微明家里的门还是紧锁着。云然别无他法,只能回到家中看书。昨晚写的随笔没了踪迹,只当不小心夹在哪本书里忘记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个时辰,叶微明还是没有归来。云然倦意上头,熄了灯火,沉沉睡去。
房间里原本糊了一层轻薄的甜香,可毫无征兆地,一声哼笑附在耳畔。云然瞪大眼睛,只觉浑身寒涩。黑暗中仿佛有一股气流正在缓缓攒聚,难以言喻,却令人感到危险至极。
他想下床去拿几枚解丸护身,结果因为右腿不便,“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好不容易扶着床沿艰难起身,结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霞光闪烁其间,交织出难以分辨的色泽。天空如同一块涌动的墨迹,华彩四溢其上,形成一条条流光长河,神秘而又动人。
云然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世间色彩纷繁,若能汇聚一处,应是这般。
“我这是在做梦吗?”
自言自语间,云然攥紧了拳头,指骨间发出的声响打消了他的念头。
“你方才已经醒了,如今正处在老夫的灵关内。”
声音从身后传来,云然慌忙回身,只见一名衣着古朴的老者悬坐在半空,宽大的袍袖寂寥垂落。他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光华,像是炽烈燃烧过后的余烬。
“你是谁?灵关又是什么?”
云然退后两步,脸颊上的肌肉难以抑制地颤栗。
老者徐徐抬起手,道一声“坐”。话音未落,云然便感觉一股无俦巨力压在肩头,直将他摁了下去。雾气幻化成的椅子有如实质,云然坐在上面,头脑近乎停止了思考。
“老夫叫危烛,灵关是灵识开辟出的小天地。”
老者的声音冷硬如铁,他迈开步子,一绺黑髯起伏飘摇。
云然努力冷静下来,僵硬笑道:“危……危前辈,我家中没什么钱财,有一些桌椅板凳什么的,您要是看上了,只管拿走。”
危烛斜睨了云然一眼,漠然道:“不周风说,你救了它一命。”
云然惊愕道:“不周风……是那缕妖风?你认识它?”
“曾伴我左右,已经归于天地多年了。”危烛似乎喟叹一声,“它是最纯粹的灵族,离开我后惨遭吞食,变得微弱不堪,如今更是差点泯灭在一头小兽嘴下。”
云然感觉到老者并无恶意,心中渐定,“前辈,我救了它,可它却废了我一条腿,您能帮我医治一下吗?”
危烛面无喜怒,摇头说道:“不周风本欲报答你,为你疏通了遁失一脉。可你小子炼气的门都没入,导致体内杂质、淤血什么的全都堵塞在了里面,反而成了祸事。”
云然尴尬地挠挠头,小声问道:“遁失一脉,又是什么?”
危烛怪眼一翻,不禁冷嘲热讽道:“你在这大径村过活,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真就和寻常人一般吃喝拉撒?”
云然干笑道:“不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吗,大家都没什么志向,镇上再好,也不如村里的热炕头。”
危烛眉头一挑,绕着云然走了两圈,他竟有点看不透这个少年,“村子里,就没点什么让你好奇的怪事?”
云然沉默良久,神情极尽变幻。
“若是怪事很多,也就显得稀松平常了。”
少年如是说,平淡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无奈,“我最远只去到过几十里外的小镇,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我在书中见过,见过这天地的瑰丽与浩渺。我在梦中徒步七州,白衣们自头顶飞过,飒沓如星,宛若仙人。我猜,村子里一些人,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修士,不约而同地来到这个村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云然轻轻笑着,眼神无比澄净,“可我从未追问过什么,并非装傻,只是想活得轻松自在些。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安然无梦,也是一生。”
危烛眯起眼睛,不置可否道:“小小年纪,活得倒是通透。可你若是不炼气,这辈子都要拄着拐杖。炼气共十境,前三境洗练、望气、归海,一些宗门世家靠砸钱也能培育出来。第四境仰止境是一道分水岭,唯有冲盈虚,实现开脉和盈气,才算真正跻身修行大道。人体内除了寻常经脉,还有隐匿的遁失一脉,此脉因人而异,需要不断地感知。有的人一辈子找不到,便一辈子停留在归海境。只是对于你小子来说,这脉算是开得操之过急了。不过也无妨,只要到了洗练境中期,把体内的杂质祛除干净,右腿便可以恢复如初。”
云然听得云里雾里,这些涉及到修炼的常识,他从来没有从书中读到过。但云然知道,自己是黑脉,老聋头在一次喝醉后也告诉过他黑脉的特质。
正所谓先天一口气,厚薄皆落定。寻常人的先天气中清气较少,修行路上唯有勤勉作伴。若是十之有七,便是大道通途,天生的炼气胚子。而像云然这般万中无一,先天气中全是浊气的人,称作黑脉,根本无法将清气引入体内,从而无法修炼,是被修士们奚落的废品。
看着云然欲言又止,危烛冷哼道:“怎么,刚才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到头来还不是知道自己是黑脉,断了修炼的念想而已?”
云然摇摇头,“我知道黑脉可以修炼,但是我不想。”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危烛突然变得愠怒起来,一扬手震散了周身的雾气,“都说什么黑脉就该低头,放他娘的狗屁。没人看得起黑脉,知道如何修炼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你小子算哪根葱,凭什么知道?”
危烛傲然站在那里,双手负于身后,如同耸峙的山岳一般。
“清气能够炼化出真气,浊气亦可炼化出原气。小子,路并非没有,就看你有几分决心罢了。”
云然想开口,嘴巴却是不听使唤。一股浑厚的威势碾在心头,如挽千钧,压得他无法喘息。
就在云然快要晕厥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霎时间清风拂岭,威势消融。云然心胸一畅,回头望去,深沉的男人面色肃然,竟是叶微明。
危烛点点头,声音有所缓和,“你这些年窝在这里,反倒精进迅猛。”
叶微明微微颔首,言辞真挚,“老师留了门,学生便进来了。”
“说了不必师徒相称。”危烛摆摆手,冷眼望天,缓缓说道:“黑脉又如何?小子,我是黑脉,你身旁的那个人,也是。想恢复腿脚,就去找他吧。”
云然一时语塞,呆呆地望向叶微明。难怪老聋头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叶微明或许可以救他。
“都走吧。一个两个,全是内秀,老夫不喜欢,看着就心烦。”
危烛挥挥袖子,浓稠的天幕浇灌而下,流光长河熠熠生辉,瞬间吞没了身前两人。
危烛随性仰倒,浮在雾气之上,小声地嘀咕着些什么。
“如此特别的黑脉,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