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楼

鸿烈传 在下逢晓

云然盯着房梁,长久地失神。

对于飘逸出尘的修士,他既不艳羡,也不嫌恶。

徐家婆婆辞世时,衰老的身体散逸出青白色的气流。老人抱着啼哭的男孩,轻飘飘地说,在大径村这些年,是她这辈子最欢快的时光。

云然心中莫名烦躁,起身点亮灯火,意兴索然地翻着书册。

“天地复逆旅,长生亦如寄。”

“醉来赊月色,扶影起长歌。”

“须尽欢,须尽欢,夜泊沽酒彩云间。倚马踏信海,唯我,笑不恭天。”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余流瞰千古,人心利禄。有余而奉天地者,当为圣人。无余而奉天地者,或未有焉。”

字迹有的苍劲非凡,有的灵动飘逸,有的工整秀丽,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云然自幼捧书,大多能够解其意,但若深究起来,有的也是一头雾水。

最后翻到一本很薄的黑色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扉页上却赫然留有两行小字。

“尔之黑脉,非天然也,为余逆改之。”

“然,黑脉亦可有成,勿自弃,勿轻贱。修炼种种皆记于册,愿尔砥砺前行,奋飞不辍。”

落款是云需两个字。

云然不屑地撇撇嘴,凭什么?

凭什么掌控我的命运,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偏不。

从小到大,这本册子的阅览都是止于扉页,再没往后翻过。

少年思绪缭乱,捱过了长夜更漏,于清晨敲响了邻家的门扉。

很快叶微明便打开了房门,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屋内的布置十分简陋,一张木床临靠西窗,向外遥望,便是竹影依然。东侧的墙上挂有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风致天然,眉眼间拢着淡淡的书卷气,一枚青色的玉石挂在她的腰间,身后山影幢幢,牌匾高悬,似乎撰着“清平山庄”四个小字。

云然规矩地落座,拐杖轻靠在桌子的边缘。叶微明将煎好的新茶沏入茶盏,轻轻地推到他面前。茶汤潋滟,馥郁清香,云然小啜几口,眼神始终飘忽不定。

“危烛是我的老师,当初便是他引领我走上了黑脉的修炼道路。”叶微明率先开口,并为自己沏了一盏茶。

云然疑惑道:“可他似乎并不喜欢你们师徒相称?”

叶微明点点头,茶汤入口微烫,“老师行事乖张,仇家甚多,他想与我划清界限。”

云然略感唏嘘,突然觉得那老头也并非蛮不讲理。

“叶大叔,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啊,有没有那什么灵识和灵关?”

叶微明耐心解释道:“我现今是神游境,第八境。此境抛却六识,诞生灵识。关于灵识,你目前没必要了解太多。至于师父开辟的灵关,据我所知,唯他一人。”

云然彻底呆愣住了,记得危烛说过,炼气共十境。那这个坐在对面轻吹茶盏的男人,岂不就是传闻中的绝顶修士?可他看起来还没养猪的王柱石健壮啊。

“那,那危前辈不就是……天下第一?”云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原本他以为叶微明也就三四境而已。

叶微明摇摇头,沉声静气道:“七州幅广千万里,天骄辈出。老师情况特殊,境界于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抛却六识,又是什么?”云然琢磨着这几个字,隐约有点头绪,却是不敢细思。

叶微明将茶汤饮尽,又添一盏,“眼耳鼻舌身意,谓之六识。若想踏入神游境,至少抛却六识其一。很多人选择抛却眼识或者耳识,因为灵识诞生可以有效地替代二者。至于我,抛却的是鼻识和舌识,于是这茶喝起来,便和白水没什么两样。”

云然端茶的双手一阵哆嗦,还真就是他最不敢想的那种情况。

“那村长和老聋头,岂不是……”

叶微明笑而不语。

云然感觉整个头都是麻木的,心中震荡,如同地覆天翻。他之前虽有揣测,但想破天也就是躲避仇家、向往田园的微末修士。闹了半天,村子中竟然有好几个山巅神仙!

云然故作镇定道:“叶大叔,能讲讲大径村的故事吗。”

叶微明反问道:“你知道晦木吗?”

云然点点头,“在琳琅州无妄山,是天地间诞生清气最多的地方。”

“正是如此。除了晦木外,天地间还有十二处宝地蕴藏着极盛的清气,先人们在那些地方筑起玉楼,供奉着王朝和宗门的绝顶修士,合称玉楼十二。只可惜随着海陆的变迁以及王朝的更迭,玉楼大多毁去,宝地也不知所踪。直到百年前徐道元遍行七州,将找寻到的玉楼遗址公之于众。除了尚存于世的枕梦楼,徐道元先后公布了十处位置,余下一处并非没有寻到,而是他刻意掩藏,为天地留一清。”

叶微明很少讲这么多话,顿了顿说道:“这最后一处,便在大径村内,你不妨猜上一猜。”

云然猛地拍了下桌子,大喊道:“雀伏溪!”

叶微明点头道:“准确来说是流经村子的这一段溪水底部,被掩埋得很深。二十年前端朝宗室探查到了这里,于是派人在溪底开出裂隙,清气随即涌动而出。从那时起这里便成了端朝宗室的洞天福地,用来培养效忠的修士。此地的清气比外界浓郁百倍,修炼起来不可同日而语。”

云然苦笑道:“如此说来,叶大叔和村里的各位,还都是皇帝派来的了。”

“并非如此。十数年前有人在溪边开辟出一方小天地,使得清气无法散逸,加之村中诸位刻意遮掩,便很少有外人能够发觉此间秘密。但是在那之前,浓郁的清气笼罩方圆十里,一些与宗室并无瓜葛的人也循踪而至,纷纷定居下来。这些人来自各州各地,背后的势力姻亲错综复杂。因此只要并非西越人士,且愿意敛声匿迹,守口如瓶,端朝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然低头沉默着,谁又能想到呢?不过是端朝东南边陲的一个小小村庄,竟然如此虎踞龙盘。若天地一隅塞进了万千气象,着实是蔚为大观。

争渡,过河。

执大象而天下往。

叶微明摩挲着杯盏,深深地凝望少年,“或许你还有许多疑问,但并不急于一时。你来找我,我可以认为你已经做好修行的准备了吗?”

云然心潮起伏,犹豫片刻后,最终摇了摇头。

叶微明愣住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答复。虽说修行路长,踏上便再无归途,可谁人不会憧憬那高处的风光呢?少年此刻就站在山脚,绝顶在上,天光欲倾,他却选择默默地转身离去。

云然洒脱一笑,“叶大叔,当我知道你能医治我的腿时,我是特别兴奋的。但若必须修行,我……还要考虑考虑。我真心觉得做一个普通人,也能拥有简单的快乐。我来找你,只是想深入地了解下这个村子,毕竟一晃已经待了十多年。”

叶微明突然说道:“挺好的。”

云然挠挠头,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真心这样觉得,还是在挖苦自己。一时间两两无言,云然觉得不甚自在,便起身告辞。

“那就先不打扰了,叶大叔,用我帮你带早点吗?”

“不必了。”叶微明快步走到门边,帮云然拉开了门,“不修行,也可以来找我聊聊天。”

云然嘿嘿一笑,晃悠着走出了门。

一进一出,换了新天。

王柱石的媳妇开了间铺子,每天都会供应简单的早点。云然等着果仁蒸饼出笼时,一双眼睛始终望向妇人的面庞,大胆推测着她的境界。

妇人被盯得桃腮生晕,声音都变得酥酥麻麻,“哎呀,这孩子,真是长大了呢。来,姐姐给你个大的。”

云然不明所以地接过蒸饼,付了钱,一路啃到雀伏溪。王柱石此时正蹲在溪边,偷瞄着对面年轻姣美的姑娘。

云然并肩蹲下,突发奇想问道:“石头哥,你能打几个叶大叔?”

王柱石眼睛眨也不眨,闷声说道:“就那个整天练剑的闷葫芦?老子一手捏一个,咔嚓一碰,碎成四个。”

云然点点头,这气势,不得是个九境神仙?

啪的一声脆响,王柱石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汉子蹦跳起身,刚要咒骂,却发现是自家媳妇站在身后,顿时蔫了下去。妇人脸儿阴沉,拎着王柱石的耳朵回家去了。

云然哈哈大笑,蓦然觉得,就算村中有再多秘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挽起裤腿后,他慢慢地淌到溪水中央,捡了两块石头把玩。这些石头的状貌与普通鹅卵石并无差别,只是通体透明,拿在手里轻若无物。

将石头朝向光亮处,眯眼视之,内里的杂质聚散无端,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引动着。

是清气吗?真是玄妙啊。云然咧嘴一笑,把石头掷向远方。

从小到大,云然很少待在雀伏溪畔,这一次却是长坐半晌。少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每一位村民,畅想着他们掩藏起来的另一面。又或者说,此时的他们,才是最真实的样子?

少年挠挠头,无忧,无味。今日与无数个昨日,没什么两样。

就在云然准备回家筹备午饭时,许多村民发出惊疑之声,纷纷朝着东方望去。云然正不明所以着,一线金光笔直地冲上云霄,转瞬消失无踪。紧接着空中传来细弱的嗡鸣声,村东某处的半空呈出一种诡异的模糊状,似乎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正在破碎消弭。

云然还呆愣着,徐栩倏地闪出,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去往自己家。一路上不乏有好事的村民向着爆发金光的方位赶去,神色不一而同。

到了家中,徐栩熟练地生火烧菜,期间一言不发,似有心事。

云然并无觉察,只是问道:“徐姐姐呢,去凑热闹了?”

徐栩随意答道:“应该是吧,刚才还说要为你亲自下厨呢。”

两盘精致的小菜端上桌,徐栩又盛了一大碗米饭,淋上汤汁,摆在云然面前。

少女支吾应和着云然的谈笑,只是夹菜。偶尔偷瞄云然一眼,也会很快地挪开目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气氛实在是过于微妙,云然终究不是木头,筷子一撂,无奈说道:“丫头,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啊,还要把自己憋坏了不成?”

徐栩睫毛低垂,小声说道:“云然哥哥,你见过叶叔叔了吗?”

“见过了。”云然毫不隐瞒,坦白说道:“他能治好我的腿,但是我拒绝了。”

徐栩闻言猛地起身,柳眉轻扬,嘴角紧绷,显然无法理解云然的做法。她原本担心的是叶微明也束手无策,无端地追问只会徒增忧烦。

云然只是笑笑,抬手轻捋少女青黛色的垂发。

“对不起。”徐栩突然泄了气,坐下时眼角已然泛起嫩红,“当时在宴席上我就觉出不对劲,云然哥哥并非是寻常的伤病,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昨天找叶叔叔的时候,我其实特别着急。”

少女咽住话,低头胡乱地揉捏衣角。云然轻声宽慰道:“为什么要道歉?真是笨丫头。难怪你昨天会蛮横地捶打石壁,平日里你可都是窈窕淑女呦。”

徐栩脸微微红,转而认真问道:“是叶叔叔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云然摇头说道:“叶大叔人很好,是我自己的选择罢了。”

“既然如此,云然哥哥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徐栩嘴上这般说着,心中仍是无法释怀。但她很清楚,有的人在某些事上会无比倔强,云然是,自己也是。容下这份倔强,未尝不是一种心有灵犀。

云然眨了眨眼睛,“丫头,你不会嫌弃我吧?”

徐栩明眸含嗔,随即夹起一个饱浸汤汁的丸子,缓缓凑到云然嘴边,眼底浮起的柔光如棉絮一般松软。

“额,我只是腿瘸了,胳膊还是能用的……”

“啊——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