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吴臣武昌庆元会,陈马建平遇伏杀

辅汉定国 礼墨斋散人

新年元会,与洛阳死气沉沉不同,这一日的武昌热闹非凡。

这不仅是孙权称帝以后的第一个新年,更关键的是孙吴拿下了打了二十一年的合肥和扬州全境。这是孙权自接下父兄基业以后,取得的最大胜利。

建安十三年的赤壁大战虽然挫败了南进的曹军,但是对于孙权而言,只是稳固了父兄基业,而后二十年的时间,孙吴的统治地区虽然不断扩大,但是始终没有大踏步地前进。对于孙权个人来说,背刺盟友夺取荆州部分地区,已经是他此前所取得最大的成就了。但是这样背刺的机会并不是每次都有的。

而后数年,孙权虽有心于合肥一带,但是始终是有心无力,拿不下来,而这一次不仅拿下合肥,还重创了曹魏部队,对于整个孙吴集团来说,这次的战果甚至比赤壁之战还要大。因而这一次的元会,孙吴在武昌准备的极其隆重而热烈。

此时建业的皇宫已经修缮完毕,孙权也已经下旨将于二月间从武昌迁都建业,整个武昌都呈现着一种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

此时的黄皓已经完完全全只剩一口气了,但是没人在乎,乱世之中,普通人的命如同草芥一般。更何况黄皓本身也就是一个太监,还是最低级的那种太监。虽然名义上,中国好像从春秋时期开始就结束了奴隶制社会,但是实际上在后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制社会中,仍然存在着大量的奴隶一样的群体,不过是换上了“奴仆”一类的名称。本质上也是主人的合法财产,虽是人命一条,但是大多数时候在现实中也不过是低人一等的命。

这些家奴的命,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像王莽杀子一样,杀一奴仆需要杀人偿命;往小了说,可以像石崇设宴,让美女劝酒,宾客不饮酒则杀劝酒的美女一样,屁事没有。大和小的区别,并不是这一条人命的贵重程度不一样,本质上这样的一条命,不过是炮灰一般,对于高高在上的权贵阶级来说,这条命可以是攻击政敌的一支利箭,用这个罪名去攻讦对方;这条命也可以是一件礼物,自己轻轻忽视掉,或者把所谓的命案压下来,给对方示好结盟。

总之,家奴的命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是官员惰政时候的灰尘枯叶,可以是权贵手里刺向别人的箭矢,可以是讨好别人的一件礼物,但是唯独没有几个人真正把家奴的命真正当成一条人命。哪怕是王莽,也未必真正把家奴的命当命,更多的可能不过是借此宣扬自己的品德,以求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旧社会的封建和黑暗,仅从人命这一件事情上,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看在黄皓是随着使团来的,孙吴这边连医生都不会给他派,当然受限于这个时期的医学水平,黄皓身体最后垮了,真正气若游丝,只能在床榻上苟延残喘。

元旦寅时,陈宇打着哈欠醒来,洗漱以后整理衣冠,他还是不习惯别人给他收拾,毕竟是新时代来的人,多少年都是自己穿衣服,对这样的行为很不习惯,很多事情都还是自己做。所以当其他人自然而然两手伸直让奴仆为自己整理着装的时候,看着陈宇自己收拾捯饬,马谡也满脸不解,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陈宇的着装绝不是普通家庭,按说家中应该是有奴仆为他穿衣收拾的,但是这些事情上却很少见他使唤人。

大抵是一种修行?马谡只能这样想。毕竟现在马谡是相信陈宇是张良传人的说法的,因为诸葛亮信,蜀汉第一人都信了,他作为跟班怎么能不信。

陈宇和马谡跟着李严作为使臣一同参与了早上元会的朝见活动,进献了蜀锦作为贺礼。朝见的顺序是以官阶大小而定的,作为使臣的他们仅排在丞相顾雍和大都督陆逊之后。

然后在夜宴之前,陈宇按照诸葛亮的指示单独去拜谒了顾雍、张昭、徐盛、陆逊等名臣,并把诸葛亮派人送来的蜀锦各送了十匹。

等到各种流程走完,渐渐入夜,孙吴群臣的朝见也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夜宴活动。陈宇乘着车驾到了吴王宫,跟随李严一起进去。孙权坐主席,右手边第一席位坐的是陆逊,左手边第一席位坐的是新上任数月的丞相顾雍,右手边第二席位是李严,左手边第二席位就是陈宇。

汉代的礼仪很大程度沿袭了秦代的制度,《汉书·周昌传》有“是时尊右而卑左”的记载,所以在礼仪宴会上,以右侧为第一重要位置。以此可见,陈宇被放在了此次宴会序列第四的席位上,这自然是孙权出于礼仪把友邦使臣放于尊位的做法,但是作为副使,一般不会在这样的位置。比如马谡同为副使,此时却在左侧第七席位。

由此可见,李严的座次是出于礼仪,而陈宇的座次明显就是孙权另有打算。

宴会开始,孙权先起身举酒爵祝词“朕自继承父兄基业以来,已历三十载。初不过据有江东,而今跨有三州之地,全赖群臣诸将同心协力,共辅国家。今日是朕登基开国首次元会。朕先以此爵,敬四十五载以来,追随我父兄奠定今日基业的诸位元勋。”

言罢,孙权将酒爵当中的酒洒在地上。

接着一旁的内侍连忙把酒倒满。孙权再次高举酒爵“朕孙氏一族,世代于吴地为官,武烈皇帝于黄巾之乱时起兵,讨贼建功,后遭小人暗算,壮年崩逝;时朕兄长长沙桓王,未及弱冠,肩挑大任,东征西讨,乃成王业。若无父兄,安有朕今日之基业?此酒,敬武烈皇帝与桓王殿下。”

等第二爵酒洒到地上,内侍官继续斟满酒。孙权再次高举酒爵“此酒,敬祖大荣,敬周公瑾,敬鲁子敬,敬吕子明,敬太史子义,敬黄公覆,敬凌公绩,敬甘兴霸,敬周幼平,敬韩义公,敬这四十多年来为大吴江山奉献一生的诸位功勋。”

第三爵酒洒到地上,内侍官再次斟满酒。孙权再次举起酒爵,陆逊和顾雍也跟着举起酒爵站起身来,此时群臣也反应过来,大家立刻跟着站起身来面朝孙权,把酒爵举齐到胸前。

“此酒,敬诸位,感谢诸位扶保朕登上帝位。同时也感谢诸位同心协力,拿下扬州全境,此大吴幸甚。”孙权右手高高举起酒爵向大家示意,众人纷纷跟着高举酒爵,不过不同的是孙权是单手举起,其他人都是双手举起。

“诸位,如此幸事,请浮一大白。”孙权率先一口饮下整爵酒。

“谢陛下赐酒!”众人先躬身行礼,再将酒一饮而尽。

饮酒作罢,夜宴正式开始。鼓乐齐鸣,优伶起舞,整个夜宴的氛围一下子就达到了**。

听着这些从没听过的音乐,陈宇暗暗感叹到,这个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乐府古乐吧,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这些早已失传的雅乐。

乐曲入耳,如春日初升的太阳,阳关下一朵春桃慢慢打开花瓣露出花蕊,吸引着几只小蜜蜂贴在花蕊上吮吸着花蜜。接着微风吹拂,枝叶摇曳,一朵桃花被风从枝头吹落,飘到了旁边的小溪中。随着溪流漂走,漂浮的过程中,几条锦鲤从水面跃起,低头看了一眼这朵桃花却不以为意,而锦鲤跳跃时带起的水珠打在花朵上,让阳光下的花朵中仿佛多了几颗小珍珠一般。

花朵漂啊漂,在一个溪流拐弯处被一只芊芊细手从水面拾起。那个女生把桃花别到自己的左侧头发上,回过头莞尔一笑“壮壮,你看我别这个好看吗?”

“陈参军竟如此热爱雅乐?”孙权的一句调侃一下子把陈宇从刚刚的幻梦中惊醒。

陈宇马上起身对着孙权躬身行礼“启禀陛下,臣下很少有机会这样听此雅乐,不觉出神了,有失礼仪,还望陛下恕罪。”

“这有何妨,不打紧的事情。不过刚刚看陈参军都出了神,不知道这乐曲让你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臣下不过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私事而已。”陈宇笑了一下,大家也没有谁再追问,各自敬酒观舞,畅饮抒怀。

看着眼前歌舞升平的样子,再看着桌案上的美酒佳肴,陈宇将酒爵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知道再也见不到你了,至少我到了这里,就不再需要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也没啥不好的。

而在驿馆中,当吴王宫内歌舞升平的时候,黄皓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了动静。

宴会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初晨众人才回到驿馆,此时诸葛亮派遣的人拿着信件正好到了驿馆。陈宇走进自己房间打开信件,借着初升的阳光一看,整个人的酒劲儿一下子就醒了。

“二月速归,走建平过巴东、巴西、汉中来长安,自有人来接应,带足兵士,谨防。”

谨防两个字后面没有写具体的事情,但是强调带足兵士,陈宇很清楚这背后的暗示。从战国时期开始,刺杀敌方军政首脑的行为就层出不穷,以至于成了后世的一种城规。到了陈宇所在的所谓文明时代,军事上仍然会采取这样的手段,美其名曰“斩首行动”。

此时刚刚正月初二,信上说的是二月速归,可见是让他在武昌等待前来接应的人。来的时候,使团随行士兵不过八百人,现在却明显还要派其他人过来接应,莫非是嫌这八百人不够用?

陈宇的脑子转不过来也不想想太多,他自己心里只需要相信一点,相信诸葛亮在这些事情上面绝对不会出错,就这些足够了。

正月间,陈宇挨个去拜访了孙吴的名臣名将,一方面是为了蹭饭,另一方面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机会把李严给扣留到孙吴这边。此时诸葛亮正在经营雍凉二州的政务和防务,曹魏也在整军训练以求恢复损伤的元气。新的平衡开始了,此时谁都没有能力去打破这个平衡,这次以合肥为中心合肥之战,成为了官渡、赤壁、夷陵三大战以后第四个完全改变了三国的局面。

这样的平衡,至少可以保持两年。当然,此时的陈宇还并不知道诸葛亮北伐已经成功了,他只知道自己如果抛掉一些相关历史知识和基本科学知识以外,他的能力各方面并不能与这个时代真正的名臣名将相比,因此他选择的是最笨的办法,就是把自己完全交托给自己信任的人,仅仅听从命令行事去做好自己的职责。

正月十五,元宵节,孙权再次在晚间赐宴,座次与之前一样,陈宇又混了一个晚上。

正月十七,陈宇决定去拜谒孙吴第一带投大哥张昭。

“陈参军是少年英杰啊,我主陛下尚如此赏识,将来前途犹然可期也。”张昭是个文臣,被时人称为经天纬地之才,说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先来一句话就把陈宇捧高,给足面子。

“惭愧,惭愧,公谬赞。晚辈不过是借着我家丞相的计谋,侥幸得到陛下的垂顾而已。怎能与子布公两代元勋相比。”客套还是要客套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都是场面人,不管实际上内心怎么想,面子工作是都要做的。

“陈参军这是第二次来我府邸了,不知道此次是有何要事?”寒暄之后,才是正题。

“晚辈受李尚书之名,有要事与子布公商议。商议之后方面陈陛下。”

“既是要事,何不先与顾元叹商议,却来找我这老朽?”

“顾丞相虽为丞相,但子布公才是桓王为陛下指定的肱股佐臣,凡内政大事,但当取决于您。”场面话归场面话,陈宇本身是不喜欢张昭这个著名的孙吴带投大哥的,赤壁大战之前,张昭作为孙家的文臣之首,率先劝投,声名尽失。

一般认为,孙权当时也是想打的,不愿意将父兄基业拱手相让,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支持者。所以赤壁一战之后,作为曾经的带投党头目的张昭,就逐渐失宠。以至于孙权称帝以后,首任丞相选择的是孙绍孙长绪,而后是顾雍顾元叹,而非这个自己兄长临死前指定的内政文臣之首,纵使其他人多番保举,孙权仍然拒绝。

《三国志·吴书·周瑜鲁肃吕蒙传》里面记载的鲁肃在赤壁大战前对孙权说的那句话“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孙权心里。也就是这样的事情,把张昭和孙权的关系逐渐拉远,尽管以后数十年张昭仍然是孙吴重臣,仍然在岗位上做出过许多功绩,孙权仍然尊敬张昭,但是再也不会“内事不决问张昭”。

但是张昭有张昭的作用,相比于现在的丞相顾雍,张昭是一个更审时度势的人,会考虑实际情况对自身利益的影响而做决策。顾雍则相反,顾雍可以克制一定程度的**,克制对自身利益的需求,而坚持自己的主张,往往顾雍的主张都是有底线的,会考虑国家各方面的利益和基本礼仪性质的要求。

把李严骗着留到吴国,防止李严去给诸葛亮添乱,陈宇想的理由是双方互相留一个外交大使,但是这在这个时代,所谓外交使节这样后世习以为常的职位是很难去让大家接受的存在,又不是互为质子,又要求派遣的是一定程度位高权重的大臣,怎么看都有一点离经叛道的意思。

因此这件事只能跟可以变通的张昭去谈,跟顾雍谈基本会被否决。

带投大哥也是有带投大哥存在的意义的,只不过被谁利用就不一定了。

“那究竟是何事,顾元叹都办不了,非要老朽才能去说。”张昭听到陈宇的夸赞之后,笑着捋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显然这句话很受用。张昭两次被群臣推举为丞相都被孙权拒绝,孙权用孙绍和顾雍为相,说张昭心里没有不服肯定是鬼扯,陈宇就是抓住了这样的心里,顺着张昭的意思去说,让张昭上套。

“我家丞相以为,当今汉吴联手,分割天下,日久难免彼此沟通不畅,乃生嫌隙。因而特派李尚书前来,意图让李尚书常驻都府,以便于遇事之时,双方便于交通。”

“诸葛丞相的意思,这可是质子之法?”

“非也。此非质子,乃是希望大家互遣重臣以为常驻使节,授假节钺,必要时替主上决议紧急要务。自成都到建业,往来月余,实恐有所贻误也。”

“此之有理,让老朽思考一番,再上奏陛下。”

“如此,一切有劳子布公了。”陈宇看目的达成,起身行礼。

然后当夜又是推杯换盏,互相吹捧一番,子夜才归去。

正月二十二,孙权下旨,同意了张昭的建议,李严正式成为蜀汉驻孙吴的常驻使节,并将随之前往孙吴的新都建业。至于孙吴派遣到蜀汉的常驻使节则尚未定下来,但是做到这一点,陈宇的目的就到达了,至于谁最后成为常驻使节实际上已经无所谓了。

而也就是当天,陈宇得知了诸葛亮已经北伐拿下了雍凉二州。

当夜诸葛亮派遣来接陈宇马谡回去的人也到了驿馆,领军的是赵云长子赵统,此番前来带了一千五百步卒。

正月二十六,陈宇和马谡进宫辞谢拜别孙权,孙权又恩赏了一些礼物让带回去。

正月二十八,陈宇和马谡终于从武昌启程,沿着诸葛亮的指示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原来随行的八百士卒,留了三百人作为李严的护卫,加上赵统带来的一千步卒,一千五百人的部队护送着陈宇和马谡离开武昌。因为所携带的孙权赏赐的东西过多,行程比较缓慢,先走长江水道之上,到建平郡秭归县后上岸,乘车架往巴东郡而去,此时已经是二月初十。

要到建平郡与巴东郡交界处的时候,是二月十二的中午。

“幼常,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还都长安?”陈宇喝了一口酒,跟同在车上的马谡聊着天。诸葛亮北伐已经成功,陈宇猜测姜维大概率也已经被收降了,马谡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加上一直以来确实也没找到下手的机会,所以陈宇索性放弃了弄死马谡的打算。

毕竟马谡只是自负且愚蠢,并不是不忠心。对于蜀汉而言,此时确实是需要用人之时,有才能的人无论才厚才浅,先留一个吧。

“念珍,这事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丞相自会妥帖安排。”马谡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入嘴中,又把耳杯举起,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

二人同乘一个车驾,上面放着桌案,四碟菜肴罗列在桌案上,桌角下则放着一壶孙权赏赐的孙吴的御酒。

“也是,丞相何许人也,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了。”陈宇话还没说完,一只弩箭就迎面射来,刺穿了耳杯,箭矢擦着陈宇左边面颊划过去,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陈宇还没反应过来,数百支弩箭从两边的灌木丛中一齐朝着陈宇和马谡所在车驾射杀过来。马谡一把把陈宇按倒,拿出事先放在车驾上的盾牌一横,挡下了射过来的弩箭。

接着就听见一声声喊杀声,数百个用麻布蒙面的壮汉直接从树林中冲杀出来。马谡马上拔出佩剑,一跃跳下车驾迎敌,赵统也立刻指挥部队迎敌。

只有陈宇还愣神没反应过来,他脑子里只想到诸葛亮的那封密信,他虽然没有怀疑过诸葛亮的决策和判断的正确性,但是也真的没想到回去路上会遇到伏击。

那些拿刀的壮汉目标非常明确,根本没有与护卫的过多纠缠,不管伤亡,全部朝着车驾这边扑杀而来。很明显,他们的目标就是这里。此时因为还有数百人在后面押送着孙权赏赐的礼物,这边车驾面前的士卒实际上也只有数百人,眼看着对方就要冲杀到面前了。

他妈的,拼了!

陈宇拿起自己原先放在车驾上的长枪,跳到地上,迎着对面冲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