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伯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昂着头的七斤,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父母支持的七斤,是不肯定拿的出束脩的。
“我有!”七斤赫然答到。
“那束脩在何处?”黄伯显然是不相信的,于是继续问道。
“阿爸曾说,等我出嫁,会给百金陪嫁,我可以用我的陪嫁当束脩……”
“哈哈哈……”
“哈哈哈……”
七斤话音未落,围观众人便爆发出哄堂大笑。用陪嫁当束脩,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况且陪嫁这东西,父母愿意给那是情义,父母不给,那也是理所当然,七斤说这话,果然是小孩心性。
姜午亦是不禁莞尔,只是他没像其他人一样开怀大笑,而是微笑着看着七斤。因为这个年代的人或许觉得七斤的行为是荒诞不经,但是在姜午看来,七斤的天真,七斤的理想,难道不值得敬佩?
还记得某位先辈曾说过,永远不要嘲笑被坚持的理想,那或许就是你失去的青春。
“咳咳……七斤,嫁妆……咳咳……嫁妆的事,当不得真的。快回去吧,不要再胡搅蛮缠了”黄伯说话的时候,努力的用咳嗽掩盖着自己的笑意,而且从他的眼神里,很容易就能看出对七斤的不屑一顾。
面对众人的嘲笑,七斤满脸疑惑。因为我在前面人的世界里,答应给的东西,就一定会给,同样的,父母答应给她的嫁妆,在七斤的认知里,就已经是她的东西了。
可是年幼的七斤哪里能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是还没到自己手里,都还不能算自己的东西。
“七妹,咱们回家好不好,不要再在这里丢人了。”面对所有人嘲笑,那妇人又开口轻声细语的劝着七斤。
“不!”七斤仍旧是拒绝,然后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姜午,似乎是在等一个答案。
“七斤,休得再胡闹!”姜午还未说话,黄伯又抢先呵斥道,“进学乃是大事,岂容你无理取闹!你要是再执迷不悟,休怪老头子我不客气!”
“姜郎也是这个意思吗?”七斤没理黄伯的威胁,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姜午问道。
姜午看着希意的七斤,又看了看那面色复杂的妇人,缓缓的说道:“可。”
“不可!”断然拒绝的是黄伯。
“不行!”同时出声反对的,还有七斤的阿妈。
“为何?”
“为什么?”
姜午和七斤同时出声反问的对象,却只有黄伯。只不过姜午神色平静,七斤却是焦急不已。
七斤的问题可以无视,姜午的问题却不能不答,只见黄伯略微沉思道:“恒古以来,从未有过女子入学的道理。不论是古时的谡下学宫,还是前朝太学,可曾有过女子入学?”
“以前没有,现在未尝不能有;汉地没有,羌人为何不能有?羌人学汉,学则学之,切不可生搬硬套。
黄伯可记得,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黄伯哑口无言,却又不愿妥协,只得又道:“女子入学,实无先例。况且女子即使入学,又有何用?自古这天下皆为英雄之天下,与女子何干?姜郎不曾闻:女子无才便是德?”
“荒谬!”姜午怒道,“自天地初开,万物生灵,便有女娲造人,此不是女神之功?
前商一朝,王后妇好领军出征,开疆拓土,保境安民,有此功绩,称不上英豪?
后有周一代,春秋齐国有钟无艳,战国有宣太后,尔后至汉,又有吕后、卓文君、王昭君、蔡文姬,皆以女子之身留名青史,难不成都是杜撰?
再至近代,前有孙夫人联合汉吴,后有祝融夫人执掌南蛮。乃至眼下,我羌人之首,众人拜服之阿婆,不也是女子?
最后黄伯所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却也是被后人曲解。此话愿意是:女子有才,不在人前显摆,便是有德。
现而今被人曲解为无才便是德,也算是丢了大脸,这才算是真正的:壶满水不响,半罐响叮当。”
听了姜午一通夹枪带棒的话,黄伯顿时无地自容。但此刻他倚老卖老的倔脾气顶上了头,虽知道自己没了理,却也死不认输,只道:“姜郎话虽有理,但我这汉思楼,绝不收女子!”
黄伯话一出,众人皆惊,各人的长情皆千奇百怪。有赞同的,有不屑的,有愤恨的,也有满脸疑惑的。
唯独七斤和七斤娘的表情,甚是奇怪。
“黄伯所言非虚?”姜午没想到黄伯会说出这样的话,难以置信的问道。
“所言非虚!”黄伯咬咬牙,硬撑道。
“不再更改?”姜午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绝不更改!”黄伯见姜午的语气便软,以为自己的坚持起了作用,强撑的腰板瞬间变的挺直,又补充道:“姜郎勿怪,老头子我也是按照汉思楼先主的规矩行事,所以只要我我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女子入学!”
“那好吧……”
姜午叹着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进了汉思楼,还“噔噔噔”的上了二楼,只留下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黄伯顿时也有些慌了手脚,今天的主角就是姜午,要是他置气走了,接下来的流程该怎么办?
一旁的阿婆也是气急,举起拐杖给七斤和七斤娘一人一拐杖后,上前对黄伯问道:“现在怎么办?”
黄伯无言,只是转头瞧着阿云,示意让她再去把姜午请出来,却只见阿云躲在门边,只是眨巴着眼睛,却一直无动于衷。
黄伯无奈,在所有人的压力下,也只得转身说到:“我再去请姜郎!”
但还不等黄伯进门,却只见刚上了楼的姜午,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只不过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姜午,早已脱下了早上的长衫鞋袜,换上了之前的麻布衣服,还光着个脚。
面对大家的疑惑,姜午坦然一笑,对众人抱拳道:“某不才,无缘入主汉思楼,在此请大家做个见证,从此刻起,某便与这汉思楼毫无瓜葛,还请让大家做个见证!”
“姜郎?”
“姜郎……”
“姜郎!”
……
眼见姜午有了离去之意,顿时间,一片惊呼响起。
黄伯自知理亏,不敢再说话,只是把阿婆给推到了身前。
阿婆气恼的瞪了一眼黄伯,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目下最要紧的便是要想办法留下姜午。
“姜郎……”阿婆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词句,“万事都好商量,何必如此冲动?你想留下七斤,虽不能收她入学,像阿云那样,让她当个书童,或者是端茶侍奉的丫鬟,也是可以的嘛。”
“还是阿婆想的周到,姜郎不要冲动啊……”
“对对对,当不了学生,可以放丫鬟嘛……”
“……”
阿婆话音刚落,众人也都齐齐劝到。
姜午缓缓的摇头,再次抱拳道:“吾意已决,请诸位不要再劝。”
于是乎,所有人愤怒的的目光,全都转移到了黄伯身上。
为了区区一个女子,得罪好不容易请到的教习,老羌寨本可重开学堂,却因为这档子事,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真可谓是有苦难言!
“姜郎……”
阿婆先是呼唤了一声,然后缓缓的道:“此事有千不该,万不该,都是老婆子我考虑不周,还请姜郎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等山野贱民一般见识。
姜郎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老婆子我……乃至整个老羌寨,只要能做到的,绝不言辞,只求姜郎能看在这帮孩子的份上,留下来,也给咱老羌寨,留个前途。”
说罢,阿婆丢掉手里的拐杖,深深的弯下腰,拱手朝姜午行起了礼。
与此同时,在场的人见了阿婆的动作,也有人瞬间跪地拜下,口中喊道:“还请姜郎留下,吾便打一顿这老头子给你出气!”
姜午一惊,瞬间跳到阿婆身边,伸手扶起阿婆道:“阿婆何出此言?小子何时说过要走?”
阿婆起身,满脸疑惑的问道:“那姜郎的意思是……”
姜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自己这是搞了个大乌龙。
自己的意思是不当这汉思楼楼主了,而众人理解的意思却是:自己要走人撂挑子不干!
于是姜午笑过后,扶着阿婆的胳膊道:“阿婆您误会了!
姜午的意思不是要走,姜午的意思是离开这汉思楼!”
阿婆依旧不解,仍旧问道:“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当然不是!”姜午先是否认,然后继续解释道,“黄伯有言在先,汉思楼觉不收女子入学。我也无意强压过汉思楼,只好辞了这汉思楼主之位。
离了汉思楼,便没了这许多规矩,我就可便宜行事,以我姜午之身,难道还不能开堂授课?
古人曾言:离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阿婆以为如何?”
“好好好!”阿婆连连叫好。
阿婆虽不是很同意姜午的决断,但是这会儿,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姜午肯留下来,拆了这汉思楼,也不是不能干!
说罢,姜午撒手离了台阶,信步走到七斤面前问:“七斤,吾现在孑然一身,你可愿依旧拜入吾之门下,做吾门下大弟子?”
七斤喜出望外,正要答应,却听见姜午背后一声喊:“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