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午回头,却见开口阻止的,正是之前的首徒——马乐。
只见他上前几步,拱手道:“先生收徒无可厚非,但这大弟子之名,也该是我马乐的吧。”
“哦~~”姜午饶有趣味的回应道,“你们几个不是拜入汉思楼的吗?怎么,也要跟我走?”
“老师说笑了,吾等拜的是师,当然老师在哪里,吾等就在哪里。要是因为这座楼而拜师,那还用等到今日?早早拜了这座楼岂不更好?”
“有道理,”姜午赞叹道。想不到自己这位“首席弟子”,口齿还相当伶俐。
“你们呢?”姜午抬起头,视线越过马乐,对后面“看戏”的另外几个“学生”问:“你们也要跟我离开吗?”
“那是当然。”首先站出来的也是一个少年,姜午对他的印象挺深。
花鹰。
然后有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站出来拱手深鞠一躬,道:“姜郎海涵,我等愿退学。”
姜午点点头答:“人之常情,二位请随意。”
最后就只剩下了一对双胞胎少年,左山和右山。
只见这哥俩亦是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走到马乐身旁,拱手正要说话,人群中忽然窜出一个膘肥身健的妇人,一手抓了一个,然后顺势夹在了腋下,把这双胞胎哥俩,一齐给带出了小院。
伴随着左山、右山兄弟的叫唤,包括姜午在内的所有人,都笑的是前仰后合。
待到众人安静下来,姜午望着自己仅剩的两个学生,欣慰的点了点头,心想着还好是没有全跑光,总算给给自己保留了几分面子。
姜午微笑着回头,七斤便挣脱了那妇人的束缚,顺势拜下道:“弟子七斤,见过老师。”
“绝对不行!”
还未等姜午说话,那妇人便急匆匆的吼了起来。
“七斤,你要是敢拜师入学,我便把你赶出家门,断绝母女关系!你也拿不到你阿爸陈诺的嫁妆,看你拿什么交束脩!”
“七娘!岂有此理!休得胡言,还不与我速速回去!要是因尔母女坏了老羌寨大事,阿大容得了你,老婆子也饶不了你!”
一阵怒骂响起,众人都被吓的一愣。
原来是一旁的阿婆,被气到捶胸顿足。
但是被叫做七娘的七斤娘,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于刚才,被阿婆一句话就吓住,反而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的对七斤道:“七斤,回来!这学,不上也罢!”
七斤愣住了,小小的脑袋在母亲和姜午只见转来转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姜午没想到七娘如此固执,就连阿婆都默认了,她还坚持反对七斤入学。于是上前一步,先是拍了拍七斤的肩膀安慰下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然后对七娘道:“七娘,有道是: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不论男女老幼,不学皆难立足于世,不学何以明辨事理?七斤入学,不管怎样,都比在家困于厅堂厨房之间要强吧。这世间,恐怕没有父母不希望子女能成材,你又何必一定要把七斤,拴在身边呢?”
姜午刚说完,一旁的阿婆赶忙补充道:“咱老羌人,能有机会入学,就算是男人,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你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固执,毁了七斤的前程,到时候阿大知道了,恐怕没你好果子吃!”
也不知道是姜午的好言相劝有了功效,还是阿婆句句恭维,又半是相劝、半是威胁的话语死了作用,七娘皱着眉沉默了许久,等过了好半晌才悠悠叹了一口气道:“既然阿婆和姜郎都如是说了,那我也不再管此事。但妾身话以出口,便不会更改,七斤欲入学,可!但是自今日始,便不许再踏入吾家之大门!”
说罢,七娘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任凭七斤再后面不停地哭喊着叫着:“阿妈……”
直到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七娘也没有回过一次头,七斤无奈,只得撩起袖子擦干眼泪,转身重新对姜午拜下,为难的说:“老师,束脩……七斤……没有束脩了……”
姜午扶起七斤,本想说只要七斤有心向学,便免了束脩,但一回头又看见马乐和花鹰送来的束脩,便觉得这又是对他俩的不公平,于是略微思索后,对七斤问道:“你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吗?”
七斤歪着头没立刻回答,显然是没弄懂姜午的意思,但又不能不答,只得硬着头皮说:“我养了一只野雁。”
“在哪里?”姜午欣慰的问道。
“来的时候交给阿弟了!”
“很好,你去把野雁拿来,便算是老师收了你的束脩。”
“嗯嗯。”
七斤开心的答应着,然后便飞奔向人群,从人群里拖出了正咬着手指看热闹的九斤。
“阿弟,阿姐交给你保管的大雁呢?”
九斤不回答,只是在原地转着眼珠子装没听见?
“阿弟!”七斤抬高了声音,“阿姐的大雁呢?”
“飞……飞……走了……”九斤见躲不过,只得低着头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实情。
七斤如遭雷击般的愣在当场。
但她依旧不死心,再一次的确认道:“飞……走了?”
“嗯。”九斤点着头回答,还从身后摸出了一根细长的羽毛,捧在手里递给七斤看。
“啊……”七斤尖叫一声,然后抬手就要打九斤,“阿姐把大雁交给你,让你好好看着,你居然让它跑了?!”
说罢,眼见巴掌就要落到九斤的背上,却被姜午及时的阻止了。
姜午一手挡下了七斤的巴掌,一手接过九斤手里的羽毛,笑呵呵的对七斤道:“别发那么大火嘛,有话说的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七斤这一片雁毛的情义,老师收下了!”
“老师……”
“好了,别说了。”七斤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姜午打断,又指着马乐、花鹰道,“你先去和他俩站一起!”
说罢,姜午转身对阿婆道:“阿婆,今日的拜师礼,就到此为止,如何?”
“好好!”阿婆赶忙答应,顺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原本是个拜师纳礼入学好日子,却被七斤娘家搅和的一波三折!
真的是要了老婆子老命哟……
“姜郎还是留在汉思楼吗?”许久没说话的黄伯,此刻又开了口。
“哎呀!”阿婆一声惊叹。这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必了,”姜午段然拒绝,“汉思楼有汉思楼的规矩,姜午有姜午的去处,这开学容身之处,就不劳黄伯费心了。”
“对对对!”
不待黄伯接话,阿婆赶忙抢过了话头。这心里被他们搞得七上八下的,得赶紧让他们闭嘴,不然老婆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姜郎去哪里都行!老婆子看主屋就不错,地方宽敞,案几凳垫都有,交给姜郎最合适了!”
“不不不,”姜午依旧拒绝,“那是阿婆的居所,姜午怎敢逾越?”
阿婆实在是经不起惊吓了,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姜郎欲往何处?”
“吾观老羌寨以西半里,有一大槐树依山而局,大槐树旁有几丈见方的平地,平地边有溪水流过。此依山傍水的宝地,给我用作新校,可否?”
“新校?”阿婆虽有些疑惑,却也小心的问道:“新学用新校,固然好事,但要修一座新房,却也不是一蹴而就,最快也要一个多月,姜郎愿等否?”
“不用,不用?”姜午仍旧是摆手,“我的意思是阿婆把那块地给我,我自己在那里修一座新校!”
“姜郎自己修?”
“是的!”
姜午一改之前的平静样貌,忽然眉飞色舞的比划着说:“学,乃至于用。读书万卷,不如成事一件。吾之第一课,便是自己建校!”
不同于姜午的兴高采烈,周围人都开始面面相觑。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说法,但是“君子远庖厨”却也早已深入人心,以往大家心中的老师形象,都是持卷诵经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却要像泥腿子一样,自己建学校……
这老师,到底靠谱吗?
所有人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了。”
还不等众人反应,姜午便自顾自的对“三弟子”吩咐道:“你们今日便回去,明天一早到大槐树下找我,明天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建学校!”
“是,老师。”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来……”姜午邪笑着,又补了一句。
“不敢,不敢。”三人连忙回答。
这次姜午没有再说话,只是轻巧的转过身,抬脚扬长而去,只给众人留下一个轻快的背影。
我轻飘飘的来,又轻飘飘的去,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就是这会儿的姜午。
大家眼里自信潇洒的姜午。
但是姜午刚一溜烟的跑到大槐树下,就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为了所谓的理想,收下七斤这个弟子,而不是留在有吃有住有人伺候的汉思楼。
但是这世间,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既然放出了豪言状语,就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哎……”
也只得长叹一声,然后给自己打个气,明天努力。
“你叹什么气?”
“卧槽……”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问题,把姜午吓的跳了起来。
姜午转了一圈,却没发现半个人影,正疑惑的时候,头顶上又听见一句:“我在这儿!”
姜午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人倒挂在树枝之上!
姜午仔细的打量着倒挂那人,总感觉有些眼熟,待到努力的倒过头,才认出那人来:“你是……阿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