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槐下对

羌王 苦丁小叶

“是啊,我为何要叹气?”

姜午亦是反问自己,尔后叹息着坐回了树下,枕靠着老树根眺望远方。

一阵微风飘过,阿豹如同猫儿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到了姜午身边,双手环抱着膝盖的蹲在地上问:“你这是饿了吗?一个人在这里叹气。”

姜午只是斜眼看了下阿豹,并没有说话,因为他不想理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家伙。

“不用不好意思。”

阿豹见姜午不说话,以为是姜午害臊不好意思承认,于是又继续絮絮叨叨的说:“自从俺从阿姐家搬出来,也是经常饿肚子。每次饿肚子了,俺就会躲起来唉声叹气,怨自己为什么没学会种地,还猎不到禽兽。

不过后来箭术练好了,日子就好过了。抓到的禽鸟可以吃,猎到的野兽还可以卖,特别是皮子,还能从商队那里换到钱,有钱了就可以买到刀剑。”

说着阿豹便开心的笑了起来。

“我已经攒下了千钱,再有几百钱,就能买到一把长剑,到时候就不用天天带着匕首,也不会一直被那帮家伙瞧不起!”

姜午依旧没有搭话,心里却有些不屑一顾。

买剑?

这傻小子被人骗了吧!

剑这东西,象征意义大于实战意义,达官显贵拿来装点门面还行,对于普通人来说,还真不如刀的实在。

不过姜午却没打算劝。

因为他深知一个道理:人微言轻。

此刻的自己,充其量就是个“流浪汉”,如果自己开口劝了,阿豹听了还好说,如果他不听还和自己顶针起来,那岂不是在自取其辱?

“你今日不用出门打猎吗?”

“近日不用,阿大、阿姐他们带人下山……”

阿豹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似乎是谈到了什么不能讲的话题。

“阿大给我的命令是留守老羌寨,所以不能出门打猎。好在阿大给我算的是征召,由寨里供应食物。”

姜午好笑道:“那你不呆在老羌寨里,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姜午此问可不是无的放矢,自从昨日离开老羌寨,到当了一晚上“楼主”,再到现在,一直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虽然没抓住现行,但也被姜午发现了蛛丝马迹。

由此看来,一直监视自己的,就是这个阿豹。

“阿婆给了我一个新任务,就是寸步不离的监……保护……保护你!”

阿豹差点说漏了嘴,及时改正后,一边圆着谎,一边悄悄的观察着姜午的神色,发现姜午神色如常后,便悄悄的当下了心。

“保护?”姜午笑着反问,正欲从阿豹的嘴里套出更多话时,却看见远远的有一队挑着担的人影,正缓缓的朝自己这边过来。

不多时间,待到众人爬上平台,大槐树下的姜午,才看清领头的居然是阿云,而跟在她的身后的,是四个挑着担子的挑夫。

“阿云,你这是要去哪里做什么?”

“来给您送食禄啊。”阿云一边指挥着挑夫卸下东西,一边介绍道:“阿婆与留守的大人们商议过了,决定给您一个月十担的俸禄,这里便是其中五担,两担是粟米,两担换成了等价的麦子,一担换成了稻谷,剩下的五担阿婆给您折算成了铜钱,随后再送过来。”

“食禄?”姜午疑惑的问道:“阿婆没和我说过食禄啊?”

阿云抿着嘴笑道:“都说皇帝不差饿兵,姜郎给老羌寨当教习,当然会有食禄。

昨日阿婆未提起此事,是因为原计划姜郎是要入主汉思楼的,到时候汉思楼所有的地租、山林,都将会作为姜郎的食禄。

而现在姜郎已经脱离汉思楼,那么另付食禄,也是理所当然的。”

姜午点头应是。

上班干活拿工资,这可是万古不变的道理。之前是因为想要迫切的融入老羌寨,所以才提也没提食禄的事,只是没想到阿婆能考虑得如此周到。

送粮过来的挑夫已经陆续离开,而大槐树下的姜午,却开始了犯难,这会儿粮食有了,却没有做饭的工具……

难道说为了做一顿饭,还要特意去集市上买齐锅碗瓢盆?更何况,在阿婆把铜钱送来以前,姜午身上可是一个铜子都没有的。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姜午这是有米了,也难为……

然后姜午就看见了蹲在地上,不停用匕首戳着泥土的阿豹。

“阿豹。”姜午叫了一声。

阿豹没反应。

“阿豹!”姜午抬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哎……哎……,谁叫我?”阿豹被吓的一激灵,待到看清是姜午叫他的时候,便回头道:“姜郎何事?”

“阿婆命你贴身保护我,想必你也不会回家做饭,正巧我这里缺少炊具,把你的碗筷锅勺借来一用!”

“哦……喏!”阿豹楞楞的应了一声,然后就一溜烟的跑掉了,只留下姜午和阿云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槐树下面面相觑。

“阿豹他……一直都这样……嗯……”姜午努力的想要搜刮一个词,用来形容阿豹。

“呆呆的?”不待姜午说完,阿云便开口补充到。

“对,对,对。”姜午连声赞叹,阿云对阿豹的形容,简直是太贴切了。

“星哥很小的时候便没了爹娘,一直是在几个姐姐家里长大的,虽然姐姐们对他很好,但是终究是寄人篱下,免不了受人白眼,所以他从小就不怎么合群,也就不善言辞,只知道一个人不停的练武,只求有朝一日能不再受人指点。”

都说女孩子早熟,古人诚不欺我也!

就听着阿云对阿豹的议论,论谁也想不到,说出这话的,仅仅是一个豆蔻年纪的女孩。

“星哥?”姜午疑惑的问,“他不是叫阿豹吗?”

“阿豹原名就叫阿星。”

“哦,原来如此。”姜午恍然大悟,然后又问道:“那他为何要改名阿豹?”

“难道姜郎不知道?”阿云惊讶的望着姜午道。

“知道什么?”

“羌人的传统啊!”阿云的语气中,依旧带着惊讶。

“什么传统?”姜午脱口而出,然后立马警觉了起来,又补充道:“我一直是在山里长大的,对很多习俗都不甚了解,阿云你给我好好讲讲吧。”

阿云皱着眉,用审视的眼光,“居下临高”的盯着姜午看了许久,然后悠悠开口道:“这是咱羌人的传统,选将!

每隔两年,咱羌人内部,便会举行选将。也就是分别举行人和豺狼虎豹、熊鹰牛马等各种野兽、飞禽的比赛。

获胜的人便可成为对应的将,自己的名字也可以改成对应的猎物。”

“裙子说,阿星改名成阿豹,就是因为他杀死了雪豹?”

“是的。”阿云点头应是,然后又“噗嗤”一笑道,“阿豹能杀死那只雪豹,不是还有姜郎您的帮助么?”

“哪有,哪有……”姜午赶忙否认,“我也就是敲了两棍子而已,起不了什么作用,杀死雪豹的功劳,应该是阿豹的!”

“说都是这样说,但有的人可不这样认为。”阿云崛起嘴巴又继续补充道,“上次议事的时候,尔马就抓住这点不放,差点逼到阿豹自己放弃豹将。”

“嗯……”姜午点点头。

果然,不管在哪里,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突然,阿云捂着嘴“咯咯咯”的偷笑起来。

姜午满脸疑惑。

“姜郎……哈哈……姜郎见谅!”阿云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道,“其实姜郎也可以改名为豹的,因为那只雪豹,也有姜郎的一份功劳!”

姜午连连摆手:“不需要,不需要。吾志不在此,志不在此……”

“确实”,阿云正色道,“姜郎之才学,岂是一个豹将能相提并论的?”

“阿云你以前上过学堂?”听了阿云条理清晰、又滔滔不绝的讲话,姜午的不解,终于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没有学堂。”阿云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即使有,也是不让女子入内的,阿云又能去哪里入学堂呢?”

“阿云识字的吧。”

“识字。”

“那是谁教你的?”

“阿妈教的。”

说罢,阿云不等姜午继续问,便又解释道:“阿妈本是山下城里,大户人家的闺秀,不仅能识文断字,就连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后来遇到兵灾,逃难不及,才被阿爸趁乱抢上山来的。”

“哦……”

姜午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兵灾?

怕不就是羌人叛乱吧!

姜午可是记得,从汉末到南北朝的几百年时间里,凉州、陇右一带,发生最多的便是羌人叛乱,几乎达到了“年年有鱼”的地步。

不过姜午却没有拆穿的想法。

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姜午现在的样子,差一点就要饿死在山里,可没有能力顾及到旁人。

这边姜午一边和阿云聊天套话,一边捡拾着柴火准备生火做饭,却是老半天了,也没见阿豹的身影。

姜午无奈,也只得先一个人把火灶搭好。

不得不说,别的姜午可能不太在行,但这搭灶的水平,那可是行云流水,也就是条件限制,但凡是给他一把铁锹,姜午都能在半小时内,挖一个无烟灶出来!

然后想要做饭的下一步,就真的要等阿豹归来。

因为姜午这会儿,除了几担粮食,那是连一个要饭用的破碗,都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