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拐子说了几句话,就带人进了山,阿婆也没有多留,仅仅是嘱咐了几句,给姜午留下一个漆盒后,就转身回了老羌寨,离去的时候,还顺手又给了阿豹一拐杖。
不理会委屈跳脚的阿豹,姜午好奇的研究着阿婆就给他的漆盒,十几厘米见方,四五厘米厚,整体为黑底红纹,正面镶嵌着一个铜制锁扣。
扣开锁扣,打开木盒,里面躺着的,是一本书。
一本纸质书。
姜午记得,早在东汉时期,蔡伦就已经总结前人经验,发明了造纸术,所以这时候能看见纸质书并不奇怪。
但是姜午知道,这个年代的知识已经被世家垄断,再加上能用于书写的的纸,算得上是寸纸寸金,就面前这本薄薄的书,其价值,已经可以让普通人奋斗上一辈子。
封面上只有一个字,姜午勉强能猜出来,那是个诗字。
翻开封面,磕磕绊绊、半读半猜的念完了第一句话: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就是《诗经》嘛!
姜午笑了,自己正愁着拿什么教学生,阿婆就送来了这本书,真可谓是又一次雪中送炭。
毕竟姜午可不能教他们简体字,太过离经叛道的话,那可是有性命之危的,你可别以为火刑柱只是西方的特产,就论把人活活烧死这份手艺,我们的祖先,可是给玩出花来了的。
这下好了,这本书不仅能作为课本,还能当做自己的识字书,真可谓是一举两得。
接下来的这一上午,大槐树下是相当的热闹,起初是阿云和七斤联袂而来,七斤阿云不仅给姜午带来了几套换洗衣服,还把昨日姜午就在汉思楼的“笔记”,给一根不少的抱了过来。
紧接着花鹰拖着一个板车又来了,板车上还堆着几十卷书简。
姜午问花鹰书简是哪里来的,花鹰道:“黄伯心中有愧,自知无颜面对老师,便托我把这些书简送给老师。”
姜午正要说话,花鹰赶忙又道:“黄伯还说:这些书简,半是赔礼,半是贺礼,更是对孩童们未来的支持,还请老师不要拒绝。”
“后面一句话是你说的,还是黄伯说的?”姜午皱着眉盯着花鹰,语气严厉的问道。
“黄……”
“嗯?!”
花鹰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被姜午“嗯”的一声打断了,随即立马改口道:“是我说的。”
“很好!”姜午点点头,“你可以犯错,但是绝不能欺骗老师,这就是老师教你的第一课!听明白了吗?”
“花鹰明白!”花鹰立马站直了身体,大声答到。
“好,既然你认识到错误,那就把这些书简,全都交给你保管,罚你一个人把书简分类放好。”
“啊?”花鹰一脸震惊的张大了嘴,“这……”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子……”花鹰扭捏了半天,终于低着头说到:“弟子识字不多,恐怕做不来……”
“哈哈哈……”姜午大笑,原本还在奇怪,如此轻松的惩罚,花鹰为何还一脸不情愿,却不曾想,仅仅是因为识字不多。
“无妨,书简都交给你,你什么时候整理清楚,再向我交差便是!”
“是!”
话已至此,花鹰也没办法再推脱,只得苦着脸答应一声,然后重新拉着板车,亦步亦趋的去到了大槐树下。
姜午三位学生,最后到的却是“大弟子”马乐,而且排场最大的,也是马乐。
这边花鹰拉着阿云和七斤,正愁眉苦脸的一卷一卷整理书简,那边就有一大队人马款款而来。
远远的能看见,为首几人在不远处下了马,再留下两人照看马匹后,一个妇人打头,带着两位少年,领一群仆从打扮的人,一并肩挑背扛着许多行李,朝着大槐树一起过了来。
待到近前,姜午看清了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干练猎装,做男人武士装扮的妇人,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后,还被的被众人簇拥着的是两位翩翩少年。
一是马乐。
另一位姜午不认识,只能看出比马乐略大,却和马乐有几分神似,想来应是亲人或兄弟关系。
“马乐,你这是什么情况?”姜午背着手,满脸疑惑的指着面前的一群人,遥遥的对马乐问到。
马乐想要答话,却被身边的少年阻止,只见站在最前面的妇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姜午,然后手握着马鞭抱拳行礼,半晌后才缓缓说道:“见过老师,我是马乐的娘亲,这便是来送马乐进学的。”
姜午皱眉,原本遇见学生的“家长”,应当热情接待,但是面前的妇人,刚见面就肆无忌惮的审视自己,已经是无礼之举,后来行李时还握着马鞭,更是倨傲之级,怎又能让姜午有好脾气接待?
于是姜午也草草回礼:“见过马夫人,马夫人有礼。”
然后指着她身后的众人问:“只是马夫人带这么多人,是意欲何为?”
马夫人愣了愣神,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随从,然后疑惑的说:“这些都是我的随从,不知老师此话何意?”
完了。
姜午立马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在这个年代,出门侍卫扬鞭开道,仆从前呼后拥,那可是富贵人家的家常便饭。自己一直用后世的眼光这个年代,之前一直和老羌寨的普通羌人接触,还没发现问题,这一遇到富贵人家,立马就漏了馅。
一瞬间,姜午心电急转,眼珠一转便想好了对策,于是故作深沉的缓缓开口道:“我知道这些人是马夫人的随从,我的意思是,马夫人带这么多人来,是要做什么?”
马夫人神色开始有些不耐烦,却又不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道:“送我子入学,难道不行?”
“若作平日,无所不行。但是今日如此,却不合时宜。”
“如何不合时宜?”
“令郎这是入学习文,不是出门渔猎游街,前呼后拥自是不合时宜,更何况今日还是令郎入学第一天!”
马夫人面色奇怪,蹙着秀眉问:“入学难道就不能带随从了?这又是何道理?”
随即马夫人又争辩道:“吾带之人,皆是吾家之随从,并非强抢豪取而来,吾之出行,亦是谨遵道义,从未惊扰四邻,又有何罪?”
“不不不,我并未说夫人有罪,”面对马夫人的反问,姜午赶忙辩解,“我只说是不合时宜。”
然后姜午也不继续卖关子,径直问道:“夫人可知孟子?”
马夫人又是一愣,略略呆了一下后,转身朝马乐身边的少年,抛去了疑问的眼神。
只见那少年向前一步,在马夫人耳边耳语几句后,马夫人便回头朝姜午道:“孟子啊……略有耳闻!”
是才有耳闻,而且是刚才才有耳闻吧!
姜午在心里诽,然而面上却毫无表情,继续说道:
“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夫人可知其意?”
马夫人虽然从小家境优渥,又嫁入了大家豪门,却也是一字不识,面对姜午的问题,虽然有心维护自己的骄傲,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回到:“不知。”
姜午笑了。
只要你还尊重学问,那我对你这些文盲、半文盲,就是降维打击!
“马乐上前!”
姜午不再理会马夫人,径直叫出马乐,然后居高临下的压着马乐肩膀道:“你可知刚才那段话的含义?”
马乐摇头。
“那为师便给你讲解一番:
先贤孟子曾说过:上天将要把重大责任给一个人,就要先让他因内心痛苦而变得坚韧,使他的筋骨劳累而变得强壮,使他经受饥饿而变得冷静,使他受到贫困之苦而获得隐忍,使他做事不顺而百折不挠,最终用这些来使他的心境惊动而处变不惊,才能让他的品性坚强而不屈,也才能让他学会以前不具备的才能。
你可算懂了?”
马乐后退一步,撩开衣襟俯身跪下,长拜于地道:“弟子受教。”
姜午微笑,伸手扶起马乐来,却又不和他说话,只转身对马夫人道:“夫人所带行李中,想必必有笔墨书简,姜午厚颜借来一用。”
马夫人连忙摆手,口中连称不敢,回身便让随从立马翻箱倒柜,待到找齐笔墨竹简后,迅速递到了姜午面前。
姜午取过毛笔,大喝一声:“磨墨!”
但一时间却没人反应过来……
姜午正尴尬,只见比马乐略大哪位少年,立马一步上前,伸手夺过条墨砚台,取下随身水壶倒进几许清水后,便开始细细的磨起墨来。
待到墨磨好,姜午示意马乐摊开竹简,伸手蘸好墨,便在总目睽睽之下,在竹简上默写下了孟子的名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舜发于吠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然后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也。
待到最后一字落笔,姜午微笑着意气风发的把笔一丢,对马乐道:“此乃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全篇,亦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望尔好好研习,方能不坠先贤之名!”
马乐手摊着一卷墨迹未干的书简,不能行礼,却也恭敬弯腰行礼道:“弟子谨记。”
然后马乐伸头朝书简仔细一看,却见书简上全是不认识的字,又不禁问道:“老师这字?”
姜午嘿嘿笑了一阵,然后神神秘秘的说道:“此字乃吾师所创之字体,名曰正楷,待到时机成熟,为师便把他全交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