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乐的娘亲终于是走了,还是带着所有仆从一起走的,但却给马乐留下了摆满一地的行李,和三匹马、一个马夫。
姜午长舒了一口气。
让本性朴实的他,强行端起架子,装出高人一等的样子,着实有些强人所难。好在是虽然破绽百出,但也没露出马脚。
亦或许是大家都装作没发现他的马脚。
但那有如何呢?
姜午眯着眼无声的笑着。
有道是花花架子众人抬,现在的情形是:老羌寨有求于姜午,所以即便是姜午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大家也会视而不见,更何况姜午仅仅是没来得及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然而这是姜午的一厢情愿吗?
答案是并不是!
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坡后,马夫人和那个与马乐长得很像的少年,此刻就正站在树荫下,侃侃而谈的讨论着姜午。
此刻的马夫人,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倨傲,只将一袭纯白的大麾披在肩上,又把双手拢在胸前,神色威严而肃静,眉目间似乎还挂着几分解不开的愁绪。
“你……怎么看那个教习?”马夫人问道。
那少年转头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偷听后,这才张嘴答话,但这一开口,出口的却是个脆生生的女声:“娘亲恕罪,女儿眼拙,着实看不透姜先生。”
“但凡一个有才之士,都有如山之才,似海之量,岂能被人一眼看穿?”马夫人一边说,一边摇摇头,示意没有关系,紧接着又鼓励道:“说说你看到了的。”
“光头无发,必不是汉人,毕竟汉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
白面无须,年级定不是太大,我看也就与我差不多年岁。
双手白皙,那就证明从小养尊处优;虎口掌中无茧,就说明不会武艺。
一身粗布麻衣,连鞋也没有,眼下定是生活困顿。
但从其他方面看来,姜先生的学识,可算得上满腹经纶。不仅是之前在老羌寨里口口宣讲的先帝轶事,还是张口就来《出师表》,随手而就的孟子名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都可以证明,姜先生是位高人。”
“是啊,都说人不可貌相,以前还不信,今日方知此言非虚。”
说罢,马夫人抖抖大麾,转身朝马匹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乐儿就交给姜先生了,不论结局如何,先避开家里那帮人再说!”
“母亲说的有理,有道是好男儿当志在四方,阿弟在家时,和一帮小人整日里蝇营狗苟,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呵呵……”马夫人捂嘴轻笑,道:“也就你这张嘴会说话!”
说罢马夫人又悠悠叹道:“只可惜你错生了个女儿身,你要是个男儿,咱这孤儿寡母,又怎沦落到被那帮势利小人欺负!”
“母亲说笑了,阿弟做的不是挺好的么?”
“他?习文不成,练武不就。就和你那个没用的爹一个样!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魄力,咱娘仨……”
说着,马夫人突然就止住了话头,良久之后才悠悠叹了一口气,神情低落的吩咐一声:“回府!”后,便带着一群仆从侍卫扬长而去。
然而先不论二人对姜午的评价是否客观,但此刻姜午的行径,却远远担不上“有才之士”这个评价。
因为此刻的他,正在拉着马乐学骑马。
“左手拉着缰绳,一并扶着马鞍前桥,右手抓住马鞍后桥,就这样一撑、一跳,就上马了。”马乐一边解释,一边示范着跳上了马背,还给姜午抛去一个就这么简单的眼神。
姜午双手扶着马鞍,眼望着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马背,表面上平静如水,心底却在不诽谤:“小王八蛋说的轻巧,你第一次上马,就这样直接跳上去的?”
而且……
“没有马镫?”
姜午满脑子疑问。
难道说这时候还没发明出马镫?姜午感觉自己又发现了一个生财之道。
但那都是后话,眼下的事,却是要先学会骑马。
也不管众人的眼神,姜午一边努力的调整着呼吸,一边在心底给自己打着气:“没事,骑个马很简单的,绝不能被自己的小徒弟给看扁了!一……二……啊……”
一声惊叫。
不是姜午跳上了马背,而是那匹马前腿突然刨了几下地,还连带着打了个响鼻,一连串的动作,把姜午吓的惊叫着跳了出去。
“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都哈哈大笑,尤其阿豹和马乐,笑的是最大声。
姜午面黑如铁。
花鹰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只见他先是几步窜到马乐马前,跳起来给了马乐后背一巴掌,尔后搬来一个木箱放在马匹侧面,起身拉住马缰道:“骑马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必有危险。我先拉住马缰,先生先上马走两步试试。”
姜午暗自点头。
相比于马乐不靠谱的说法,花鹰的建议,确实要令姜午安心许多。
重新来到马侧,爬上木箱,小心翼翼的抓住马鞍,一步骑上马背,突如其来的重量,使得马儿前后摇晃了一下,只吓得姜午夹紧马腹的同时,双手还紧紧的抓紧了马鞍桥。
“先生请放松。”花鹰拉紧缰绳让马安静下来后,转头对姜午道,“先生夹的越紧,马儿便越不会停下来。先生只需坐在马背上便好,花鹰先带着先生走上几圈。”
说罢,花鹰便牵着马缰,领着马带着姜午,开始绕着大槐树转起圈来,一边走,还一边耐心的教授起姜午骑马的技巧。
马缓缓的走着,姜午耐心的听着,同时感觉身下马儿的脾气也不是那么爆烈,于是悬着的心,也渐渐地放了下来。
特别是发现马乐也骑着马来到身侧,开始护卫着姜午前行时,姜午便是彻底放下了心,还说道:“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就骑马一道,你们两个才是我的先生。”
花鹰连称不敢,而马乐却回答道:“先生谬赞了,些许骑术,何足道哉,岂敢与先生腹中经纶相提并论。”
“呵呵呵……”
姜午哂笑,自己有有几斤几两,心里可是清楚的很,这文人互吹的把戏,他可是见得多了,于是又问马乐:“马乐你之前应该进过私塾吧?”
“未曾。”马乐摇头否认。
“嗯?”姜午不信。
没进过私塾,还能有如此谈吐,姜午是不相信的。
“哦……”马乐忽然明白了姜午的疑问,赶忙又解释道:“弟子虽未进过私塾,但家父在世时,给乐请过几年的先生,这才学过一些诗书。”
“原来如此……”姜午点头称是。
“看来是我没见过世面啊……”姜午暗自自嘲。
愿本以为马乐是进过私塾,亦或是读过族学什么的,却没想到是请过“家庭教师”……
正在这时,一直老老实实牵着马的花鹰,突然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大师兄出生名门,那可是时代富贵的凉州马氏哦。”
凉州马氏?
姜午没什么印象。
在姜午的认知里,清河崔氏、琅琊诸葛、河北王、江东孙、周、陆,夏侯、司马、郑、谢这些才算是顶级世家,凉州马氏……
确实没啥印象。
但联系上老羌寨,往“蜀汉余孽”上一靠……凉州马氏……西凉马超……这就解释的通了。
虽然因为马超的缘故,凉州马氏肯定被西晋朝廷打压过,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留下一些地方势力,也是完全能理解的。
“师弟莫要胡说,”马乐听了花鹰的话,赶忙制止道,“凉州马氏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家现在也就是平原羌里,一个普通人家而已!”
“普通人家?呵呵呵……”花鹰听了马乐的话,又继续呛道,“普通人家可没有千亩良田,万贯家财,九进……”
“好了!”姜午一声顿喝,霎时便打断了花鹰的话,“在这里没有什么凉州马氏,也没有流民乞丐!只要进了门,都是同门兄弟!”
“是!”马乐抱拳应道。
“弟子知错。”花鹰也赶忙认错。
“知道同门之间,什么最重要吗?”姜午乘热打铁道。
花鹰摇头。
马乐亦是摇头。
“是团结!”姜午恨铁不成钢的说到,心里还寻思着是不是应该把《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教给他们,让他们每顿饭前都唱上一边!
说罢姜午便抢过花鹰手里的缰绳,双腿一夹就跃马冲了出去,只给二人留下了一句:“你俩都好好想想。”
然而二人却在面面相觑。
“这就学会骑马了?”花鹰问道。
“应该是吧,毕竟骑马又不难。”马乐回答。
“可是我还没教先生如何停下呀。”花鹰说完,又不确定的问道:“你教了吗?”
“未曾。”
“遭了!”
“坏事了!”
二人异口同声的惊呼。
然后马乐立马扬鞭朝姜午追了上去,花鹰也迅速的奔向余下那匹马,一个健步跳上了马背,
“驾”的一声便也追了上去。
而另一边的姜午,也刚好发现了这个问题。面对着越来越快的马速,姜午尝试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拉缰绳,却只让马转了方向,速度却一点儿没慢。
“吁……”
姜午又学着发出了声响。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眼睁睁的看着马飞快的跑完了山上的大路,紧接着就要去到下山的小路时,姜午也只能默默拉紧了马缰。
听天由命吧……
然后马就来了一个转弯,姜午一不留神,“嗖”的一声就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啊……”的一声惨叫。
姜午便翻滚着,落到了道旁的农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