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成和汲子吓得跌坐在地,想象中的恐怖却并没有来。
那声音转瞬即逝,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庄成满头是汗,颤声问:“你听到了吗?”
汲子:“嘘···”
他们又贴着墙根往前走,此刻集镇大部分商铺已经关门歇业了。
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今儿的王明天就可能是反贼阶下囚。
所以,集镇往往设置了宵禁,天一擦黑,人们就赶回家中栓门关灯。
除了服役的兵卒和衙门里的差役,还有些亡命之徒,再无其他人敢在晚上出没。
两个孩子个子矮小,又小心刻意隐藏,倒没被人发觉。两人一路埋头到了集镇最边上的老城隍庙里。汲子说,这年头到处都是流民,老城隍庙既收纳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也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聚集的地方,他们准备先混进流民里再逃亡。
到了城隍庙,里面寂静的骇人。
两个孩子轻轻挨着庙门进去,城隍庙早已破败,四处漏风,屋檐上只有几片碎瓦,但在这暗夜里依然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
庄成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庙里到处躺着脏兮兮灰扑扑的流民,一个个饿鬼似的盯着他们。
有人开口道:“想干活!来了俩崽子。”
另一个人叱道:“闭嘴,这不是乱来的地方。”
庄成忙拽紧汲子的衣裳,汲子却毫不畏惧的寻了个无人处坐下,对着那几个盯着他们的人随口道:“家里大人走散了。我们兄弟两个在这歇一脚,也好多天没吃过粮食了。若我俩饿死了,甘愿填各位叔伯的肚子。但是谁敢惹我弟弟,我就让他好死。”
“后生崽!嘴倒硬!”
那几人只是叨叨了两句,便默不作声的转身躺下了。
人人眼睛都是虚闭着的,庙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庄成拉拉汲子的衣袖,偷偷道:“难怪你让我往脸上抹泥,又藏东西···”
汲子瞪他一眼,庄成立马闭嘴。
“你先睡。我后睡。”汲子将庄成往墙角挤了挤:“多揣个心眼。”
庄成这具身体只有五岁多,虽然被他附身后,有了不弱于成年人的力气和速度,但五岁的孩童精力有限,不一会就呼呼大睡。
汲子小心的盯着这些人,在他眼里,这些流民和豺狼虎豹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这时,很多人偷偷望向庙里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被捂着嘴,小声的抽泣着。他爹好像掐了孩子几下,孩子哭的更大声了。
“哭啥哭,就知道哭。”他爹饿的皮包骨头,还不住跟旁边人赔笑道:“小娃不懂事,吵着你们了。”
“崽子么,他哭你就让他哭两声嘛。”旁边一个看起来和善的女人说道:“这里么灯又么点生气,当差的从这巡逻经过,还以为这庙里卧的都是死人呢。”
孩子趁他爹松懈,挣开他的手,继续哭诉道:“我娘都死了,你还不让我哭两声!”
人们这才注意到那男人和孩子旁边,还卧了个妇人。
那妇人尸首斜偎依在柱子边,看起来和睡熟了没什么分别。
原先和善的女人立刻阴阳怪气道:“原来是死了婆娘啊。死了婆娘好啊,明天拖出去,能从当差的那领几十个铜钱,娃啊,你娘死了也能给你们换几顿饱饭哩。你爹高兴都来不及呢,咋会让你哭。”
原先打庄成和汲子主意的几个人立刻坐了起来,大声道:“这汉子,你别说自个儿不懂我们兄弟几个的规矩。可怜你当了鳏夫,但这女人一半起码是我们兄弟的。”
那汉子恶狠狠的瞪了孩子一眼,啪的一个耳光扇过去,那孩子被扇的半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红肿。
汉子依旧赔笑:“那是自然的。”
那人还不依不饶道:“你跑不脱的,明天一早我们帮忙抬着你女人上衙门。”
汉子唯唯诺诺的坐倒。
旁边的女人桀桀怪笑两声:“半吊子钱也够你们活一段了。再说,你不还带了个孩子么。卖给官家,够你活着逃到潜西了。没有婆娘就再娶一房,没有儿子就再生一个,你若愿意,我有个妹妹···”
“给老子滚!”汉子言语虽恶,却虚闭上眼,不再言语。
孩子本以为那女人是好人,见那女人撺掇自己的亲爹卖了自己换钱,才知道方才不该大声嚷嚷。捂着脸,躲在他爹娘身旁,也不敢再哭了。
汲子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世道竟是这样乱吗!”庄成怔怔的望着他们:“为啥他把媳妇尸体卖到衙门可以挣钱?”
旁边躺在地上的癞子懒洋洋答道:“小崽子,你没告诉你弟弟,迦楼罗王军中是不设粮草局的。”
庄成还是茫然:“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吃人的不是妖魔,而是这世道啊,这世道···吃人!”汲子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头:“睡吧,小孩。”
天刚放亮,那几个男人就簇拥着那对父子,抬着那女人的尸首往衙门去了。
庄成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们其实还藏了一块干馍,但若有人敢在这里露财,恐怕立刻会被那些饿的半死的流民抢走。
还有些看热闹的,或想分一杯羹的流民也跟着那些人去衙门。
庄成和汲子在集镇里饶了两圈,两人才偷偷寻了个僻静的卖炊饼的铺面,用死人身上扒来的铜板买了十来个个干面馍。
这样的馍馍都是用面粉和水,里面添了一点点盐和胡椒粉,再在火炉上烤干。
因为工序简单,价格极低,所以格外受流民们欢迎,又被称为流民馍。
这年头,为了一两个馍都有人敢谋财害命,更别说两个小孩带上十个馍了。
所以,他们买了也不敢吃,都藏在衣服腰上、心窝里护好,这才往集镇外走去。
可是还未走出集镇,汲子突然望向前方,呆呆立住。
庄成疑惑的看着他:“咋了?”
汲子说不出话来,原先被他扔掉的绳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怀中。
此刻,那绳镖正在不停钻来钻去的异动不已。
庄成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立刻被震得动弹不得。
集镇中心用来演戏办事的小鼓楼上,正高悬着一具被蜡成人干的尸首,那人死状可惧,双目圆瞪,口鼻微张,全身的皮肤都被蜡成了红褐色,正是与他们约定后逃走的赵长生!
绳镖见到主人,有从汲子怀中激射出去的冲动。
汲子忙佝偻身子,趁人多将绳镖扔了出去。
可他们还没走出人群,他感觉胸口一颤,那绳镖又无声无息的回到了他怀里!
明明赵长生已经死了,他却如峰芒在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
明明升平郡主的目标是赵长生,大概率不会在意他们这些小喽啰的生死,他却没来由的极度紧张,甚至觉得这里埋藏着莫大的危险,可能会让他们死在这里的危险!
他拉着还在发怔的庄成,埋头往反方向走。庄成还想说什么,汲子一把捂住他的嘴。
“快走。”
表面上平静的集市,街上向他们这样的乞儿、流民甚多,人群自动的围着一圈在凑热闹,有两个饿死的流民倒在了路边,衙役抬上板车准备把他们拉回衙门。
旁边有人议论着:“可惜了,死的是两个无主的。这俩昨天还一块要饭呢,今儿一块死了。若是先死一个,后一个换点钱买点粮食吃,也不至于都饿死了。”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但汲子和庄成却汗毛卓竖,一种莫大的恐惧从腊成人干的赵长生那圆瞪的双目投射向他们的内心,让他们无比惶恐!
眼见走过了闹市,两人拐到了没什么人的小道。
汲子压低声音:“你刚听到啥没?”
“没有啊。”庄成没来由的紧张,他是成年人圈在几岁孩子的身体里,本应比汲子来的沉稳,何况他在原世界没少看各种血肉横飞的恐怖片。
但是他所在的时代社会平稳,非特殊职业连死人都见得少。
他才来这个世界几天,就见过了太多非人之事,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早已稀疏平常,普通百姓用亲人的骸骨去充当军粮换银钱,竟然还会惹人嫉妒。
与在这里长大的汲子比起来,他当真是个没“见识”的普通人。
此刻,亲眼目睹一个人被蜡成人干悬挂在闹市,再想起那些诡谲之事,他有点头晕,还有点恶心想吐。
一股胃酸涌上来,虽然腹中空空,他还是忍不住扶着墙哇哇吐起来。
汲子本想跟他交流一下方才自己的奇怪感受,但见庄成这样子,汲子叹了口气:“算了,你慢点。咱们赶紧从这离开。”
他话音刚落,突然“啊!”的叫了一声,反倒把正在呕吐的庄成吓了一跳。
汲子脸色突然开始发青,他拉开衣裳,胸口上,那只绳镖竟然“扎”中了他!
“快···帮我···”汲子握住绳镖,庄成忙去帮忙,这才发现,哪里是“扎”,那绳镖分明是“咬中”了汲子!
原来他们视作防身武器的绳镖竟然是一根像绳子又像蛇的物件!
汲子连胸口也变得青乌,顺着墙根瘫下来。庄成费力的帮他把绳镖拔下来,扔到一旁。那跟“绳子”活过来一样,快速的游走了。
“拦住!拦住它···”汲子抖着手督促。
庄成哪里拦得住绳镖,只见那绳镖快速蠕动着攀上了屋檐,消失不见。
“完了!”庄成再回头,发现汲子早已昏死瘫在了地上,全身青紫,和那些被绳镖扎中死掉的人一模一样。
他穿越以后认识的第一个伙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