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将近,赵无患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身体越发冰冷,越发僵硬。赵无患就这么死了,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啊。他还要回琼光镇,还要帮助萧潇;他还要提升实力,加入宗门,找到回去的办法;还有那个背影,他还想见她,哪怕站在人群里,偷偷地望上一眼……在倒下的那一刻,他应该是带有遗憾的吧。
几只昆虫爬在赵无患身上,吸食着快要干枯的血液,相信不过多久还会有其他野兽过来,然后这里将如雨后一样干净。只是没过多久,那几只昆虫竟然快速地爬走了,然后四周所有的蛇蚁虫兽都跑开了。而躺在中央的赵无患,他的中丹田竟泛起了一道光芒。
那道光起初很弱很细,只在赵无患的心口游曳,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猛然间,那道光变得又亮又粗,然后发出无数道的雷光向赵无患的躯体辐射而去。此刻的赵无患竟变得透明起来,他就像一盏人形的灯,放着刺眼的光芒。
无数道雷光在赵无患体内流转,生生不息,慢慢的赵无患的身躯居然凭空悬浮起来,紧接着从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的灵药,有草,有花,有果子,甚至还有石头……太多太多了,多到无法辨清。它们绕着赵无患不停地旋转,一道道光芒飞入赵无患体内,又渐渐化为飞灰慢慢飘落。之后雷光忽然一收,再无半分异象,赵无患重重地摔落下来,满地的灰尘又杨了起来。
屠戮山脉无数的吼声此起彼伏,一只只妖兽狂暴不安。辛辛苦苦守护的灵药就那样不翼而飞,它们倒是想去追啊,可灵药飞去的方向竟然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使得它们不敢向前一步,甚至都不敢用神识打探,只得怒吼罢了。
……
遥远的真下一处,一名老道忽地望向西南方向,古井不波的脸上突然浮现笑意。
三平大世界的另一面,一个僧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哈哈大笑:“天不绝我三平!天不绝我三平!”
一处秘境内,一个为老不尊的老顽童垂手顿足:“错失良机啊,错失良机啊,呜呜!”
……
赵无患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躺在云端遨游天下,一缕缕白云钻入自己的身体,包裹着五脏六腑,就像结了茧一样。突然天上的云散了,自己就掉下来了,而后又有一朵小彩云落在自己的脸上,还不安分地蹭来蹭去。
赵无患睁开眼,却见两只斗大的灰溜溜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还来不及表达劫后余生的喜悦,赵无患被吓得一跳,连连往后蹬了几脚,发现落在地上的竟然是那个淡金色的小家伙!赵无患立即捡起长剑,紧紧地握在手中,它的恐怖赵无患清楚得很!
小家伙毛发耸立,发出啾啾的响声,直视着赵无患,似乎很忌惮这把剑,或者说很忌惮握剑的赵无患。小家伙去而复返,正巧发现赵无患身体里的雷光,别的妖兽感到可怕,它却觉得很亲近。雷光散去后,它慢慢靠近,守了一晚。一大晚上,也不见赵无患有一点反应,这才一屁股坐在他脸上,仔细地打量着赵无患。有时它还想着,要不要钻进去看一下,而赵无患一觉醒来可把它吓了一跳。
就这样,赵无患不敢轻举妄动,小家伙也无意伤人,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着。
这一吓之后,赵无患却更是惊愕不已,自己竟然没事!不仅没事,身上居然连一个伤口都没有。自己倒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它救了我?赵无患再次望向那个淡金色的小家伙,它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咕噜咕噜——
这时赵无患的肚子一阵叫唤,赵无患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对着肚子唾弃道:“喂,你能不能有点高手的风范啊。没看到大敌当前吗?”
赵无患想着,这小家伙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否则早就结果了自己,于是赵无患放下手中的剑,对着小家伙似威胁似警告地说着:“你可不准乱来啊,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
见赵无患放下了剑,小家伙恢复了常态,还露出了一个人性化的笑容,惊得赵无患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小家伙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似的,立即跑开了。
赵无患彻底松了口气,再次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可除了惊讶还是惊讶,他明明记得自己已是千疮百孔,如今怎么连一块伤疤也没有!
“自己的修复能力没那么变态吧?难道真是那小家伙救了我?可这又怎么可能?”赵无患握紧拳头,竟感觉有了五六千斤的力,可自己的修为明明还是炼体二重,“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破而后立?”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索性赵无患就不想了,反正这应该是好事。砰的一声,赵无患抬起头却发现小家伙又来了,面前还有一堆的果子,也不知它是怎么弄过来的。
“这些都是给我吃的?现在不杀我了?”赵无患出声问道。
小家伙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觉得都不能准确地表达出它的意思,然后头就在那里一直摇来晃去的。
赵无患看得好笑,拿起一个果子边吃边说:“不管之前因为什么,总之现在谢谢你啦。对了,你叫什么啊?”
小家伙摇摇头,一双灰溜溜的眼睛看着赵无患,似乎在求他给自己取个名字。
“哦,对了,忘了你不会说话。以后我就叫你小金刚吧,你可别不高兴,这个名字挺适合你的。”见小家……小金刚耷拉着脑袋,赵无患愈发觉得好笑了,这还是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鼠王”吗?
饱餐一顿赵无患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了,却发现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自己衣不蔽体,这些天搜集的东西全都不见,更可惜的是腰带里的潜丹果也不见了。赵无患看向一旁的小金刚:“潜丹果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小金刚使劲地摇头,见赵无患不信,气得它直捶自己的胸口。
“好了好了,信你还不成吗。”赵无患仔细回想着,似乎在自己彻底昏死之前来了一群少女,好像就是其中一个拿走了自己的潜丹果。赵无患越想越肯定,气得咬牙切齿:“你们不救人也就罢了,还拿走我用命换来的东西,真是太不厚道了!”
世间就是如此,有好人就有坏人。就好比之前那个古道热肠冲出来帮忙的人,又比如那后面偷走自己潜丹果的人,有好就有坏。好坏虽不是绝对,但赵无患自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许久赵无患才平复下来,毕竟那是潜丹果啊,自己拼死拼活的还不是因为它惹起的吗?不过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了,小命得保就是万幸,至于那个偷走自己潜丹果的人,等以后碰到了再计较吧。
“好了,小金刚,谢谢你的果子,我要走了。”赵无患潇洒地挥挥手,破烂的袖子在风中尽情地招展。赵无患也想再换套衣服,奈何他现在除了一把剑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金刚看着赵无患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赵无患见小金刚跟了上来,惊喜道:“你要跟我走。”小金刚又是摇摇头又是点点头,赵无患也弄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出声笑道:“好吧,随你便了。”
赵无患一面与小金刚说笑着,一面想着此次入山的收获。最大的收获自然是……还活着!活着一切才有可能!
这次入山虽然采得的灵药都不见了,但好歹提升了修为,实战经验也多了些,至于小金刚算是一个惊喜吧,最最重要的是他对剑的认知也深刻了些。
以前他对剑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喜欢,现在却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喜欢,拿起剑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像是遇见了前世乃至前三世的情人。他还记得当他拿起剑与飞天鼠战斗的感觉,是那样的自信,那样的不可一世。他一剑一剑地出手,由生涩到熟练,渐入佳境,甚至迈入了忘我之境。虽然后面他强行退出,却反而感觉剑与自己的契合度越来越高,杀到后面,虽不及忘我之境厉害,却也衍生了“一剑在手,天下我有”豪迈气概。这种感觉就像毒品一样侵蚀着他每一个细胞。
赵无患摇摇头,他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对的,还是有点忘我之境的味道。剑就是剑,人才是根本,人不应该被剑所掌控,不然也就失去了做人的意义。虽然他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但距离做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人的心性很难保证一成不变,外界的诱因实在太多,假如赵无患再次面对生死之境,对自己失去了信念,剑用着用着还是有可能陷入忘我之境,被剑左右。
慢慢磨砺吧!
到了山脚,小金刚却怎么也不肯迈出一步,赵无患只得与它告别。看着小金刚水汪汪的大眼睛,赵无患心头一软,还真有些不舍得,但是没办法,他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吧。
“小金刚,我以后会来看你的!”出了山,赵无患大声吼道。森林里小金刚也啾啾地不停回应。响声回荡在山谷里,像是在一句句地提醒赵无患:“你一定要回来啊,你可要快点啊,你……”
两“人”从生死之战突然转变为和平相处,现在又依依惜别,只能说人生充满了戏剧性。
到了琼光镇,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行人很少,而每一个人都对着赵无患指指点点。赵无患也知道自己的这身行头很不好,离漏点也就差那么一两分了,于是急急忙忙地冲进了萧府。
“你们看,那乞丐怎么进了萧府?”
“这有什么奇怪的,前段时间进去个怪人,现在又进了个乞丐,这很正常啊。”
“唉,萧府没落了。”
萧府内,两个丫鬟见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进来,胆怯地拿起笤帚:“你,你是谁?”
赵无患抹了一把脸,嘿嘿笑道:“是我,你们小姐呢?”
“你?”其中一个丫鬟认出了赵无患,然后立即哭道,“姑……姑爷,你快去救救小姐吧!”
赵无患吓得一惊也顾不得她们的称呼,急忙问道:“萧潇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听得赵无患有力的声音,丫鬟也慢慢平静下来:“表少爷在抚风楼设了宴,本来是要宴请姑爷你的,可你没有回来,小少爷就去了,紧接着小姐也跟着去了。呜呜呜,别人都说宴无好宴,小姐……她不会出事吧?”
听到这里赵无患才舒了一口气,嗔怪地看了一眼小丫鬟,一开始说得那么夸张。其实也怪不得这丫鬟,萧府已经没了主心骨,好不容易见到一个敢跟孙子平唱反调的人,一下子觉得有了依靠,连当初的戏言“姑爷”也叫了出来。
赵无患微笑道:“放心吧,你们小姐不会有事的。你们立即去准备一辆马车,要快!然后就在门口等我吧。”
宴,的确是鸿门宴,但那也是对自己而言。就目前来看,孙子平还不会对萧府下手,他的目的不外乎是除去自己这个“情敌”罢了。
“但是,你以为你真有这么好的牙口吗?”赵无患冷笑一声,大步走向后院。从青叶山归来,他的信心大增!只能说他的见识还是太过浅薄,纵有《三平录》,终究还是纸上得来的,有些东西并不是太有概念。
不过丫鬟们听见姑爷肯定的话语,倒也定下神来,急忙按照吩咐准备马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