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山水有相逢

叫我剑仙就好了 敬亭山剑客

赵行川一剑之下,画境崩碎,东山侯神魂俱灭,只剩一袭白衣盈盈飘落。

但对于他来说,大难刚过,小难又来——御风符效力过了。

这趟出门,他只带了一张御风符,毕竟这玩意儿属实是鸡肋,他这几年降妖捉鬼可从不需要飞天遁地。

加上求仙问道本就极其耗费资源,赵行川又靠不了宗门,只能自己下山去“跑业务”,所以自己挣来的“血汗钱”那必须花在刀刃上,而又贵又没啥大用的御风符目前显然是刀背。

可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出门前他还是搞齐材料自己画了一张,期间花费让他很是肉疼了一番。

赵行川头脚倒转,身体急速下坠,风呼呼地往脸上刮。

正当他考虑该以怎样的姿势落地时,远处一道破空声传来,他扭头看去,心中一紧,只见不远处一把长剑带着凌厉的气势,直奔自己而来。

坏了,有人想做渔翁。

“小青姑娘,你之前才送我上天,现在就要送我入土了?”赵行川急忙出口。

他的佩剑在施展出“长夜”神通后几近崩毁,挥出最后一剑便化作尘埃飘散,加上在空中无所凭依,根本无法与人对敌。

“怎么,我有心帮你,不让你摔个倒栽葱,你还不乐意了?”小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赵行川听她语气轻快,又见飞剑的速度平缓许多,方向轨迹也有所变化后,略微放下心来。

稍后他看准时机,一个拧身便将身形倒转过来,而那柄飞剑恰好到了其身下,他身体一沉,双脚便落到了剑上。

赵行川站稳身形后,见小青乘风而下,飘然来到他身旁,正要拱手道谢,后者摆了摆手,问道:“你先前那道法术...”

“哦,那个呀。”赵行川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那是在下师门祖传,一生只能施展一百次的——禁忌神通。”

“呵,那还真是有够‘禁忌’的。”小青唇角轻扯。

“小青姑娘你别不信呐,”赵行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如我等修道者,寿元动辄几千几万年,折中取个一万年的话,那平均也是百年方能用一次的法术,勉强称个禁忌也不过分吧。”

知道他不愿意透露关于神通的事情,小青也不跟他多扯:“几千几万年?你先活个一百年再说吧。”

说完便不再言语。

这边赵行川乘剑而下,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有飘然欲仙之感。

他突然灵光一现,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在胸前掐剑诀,一人一间,破空而下,同时口中边念着:“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别在那装剑仙了,还不快下来!”先一步落地的小青没好气地打断道。

颇有代入感的赵行川这才发现自己距离地面不过数丈。

这御剑速度也忒快了点,百丈距离,眨眼便至。

“哈,托姑娘的福,第一次御剑,有点失态,还请见谅。”他从剑上跳下来,颇为尴尬地朝小青拱了拱手。

小青轻哼一声,手一招,那把剑化作一根青色的簪子飞回到了她手中。她手抬起,但看了看赵行川,柳眉一蹙,又将其收入至袖中。

接着她又拿出一把折扇,扇面打开,是一副高山流水图,高洁优雅,然而当她看到反面时,脸上立即露出一副嫌恶之色。

只见其上也是一幅画,却是彩绘而成,画上数名身上未着寸缕的女子在一片湖水旁嬉戏,这群女子或饱满腴润,或高挑出众,或小巧玲珑,面容姣好,肌肤白腻。……

只见其上也是一幅画,却是彩绘而成,画上数名身上未着寸缕的女子在一片湖水旁嬉戏,这群女子或饱满腴润,或高挑出众,或小巧玲珑,面容姣好,肌肤白腻。

小青迅速合上折扇,并转头狠狠瞪了探头探脑的某人一眼。

赵行川轻咳一声,目不斜视,一脸正色地问道:“这是?”

“这是一件洞天物,东山侯的家当应该就在里面了。”

所谓洞天物,其作用相当于储物袋,但样式却有诸多种类,譬如折扇、玉佩、簪子等等,在山上仙家中,虽然不算特别稀有的东西,但对于一州大宗来说,也得是嫡传弟子方会赐下一件洞天物。

“本来我只要拿到焰灵木即可,但现在这扇子上设有禁制,若只凭我可打不开。”小青想了想接着说道:“或者你跟我回一趟山,待我拿出焰灵木再...”

“何需如此,”赵行川打断了她:“我与东山侯为敌又不是为了夺宝,何况期间小青姑娘也出力颇多,这把扇子你就自己收着好了。”

小青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不再多说,直接将折扇收回袖中。

接着手指一勾,飘落在远处的白色法袍飞到面前,她手一抓,再递给赵行川:“喏,这法袍品秩不低,其上云纹虽然不多了,但相互配合之下还是有些威能的。”

赵行川接过,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神色复杂,轻叹了一口气。

他将其铺在地面上,随后盘坐在地,从胸口掏出一张宝箓符。

小青看到宝箓符便知他要做什么:“你要超度他们?你可知,少了这些云纹,这件法袍的价值可就要打上一些折扣了。”

“我非东山侯。”

赵行川双指捻着宝箓符,灵力催发之下,宝箓符自行升空,接着他手掐法诀,口诵《太上救苦经》:“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

宝箓符散发着轻柔的金色光芒,洒在整件听雪法袍上,只见法袍上的所剩下的十余道云纹正缓缓地脱离,飘在半空中,渐渐地化作人形模样。

“...稽首天尊,奉辞而退。”

在赵行川念完《太上救苦经》后,他面前一圈已站着十余个衣着相貌清晰的魂灵。

他扫视周围的魂灵,有男有女,有江湖侠客,有山上修士,他们都是东山侯口中的所谓“拦路之人”。

见这些“人”表情麻木,双目无神,赵行川为之默然。

“开!”

等了一会儿,他方才轻喝一声。

便见宝箓符迎风暴涨,而后落在旁边,竟是变成了一道丈余高的门,门后是雾蒙蒙一片。

赵行川肃然道:“幽冥路开,诸君请行!”

似乎是被什么吸引,魂灵们都朝着那道门走去,而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后。待所有魂灵都进去,符箓化作的门骤然关闭,接着彻底消散。

小青目睹了整个过程,啧了一声:“别人修道都是远离俗世,生怕沾染红尘,种下因果,你倒好,自个儿还往里凑。”

“我本在红尘中,何来‘沾染’一说。”

小青闻言调侃道:“我说这庙里怎么没有供佛祖,原来是坐在这呢。”

赵行川拿起洁白无瑕的听雪法袍,一边站起身一边说道:“我要是佛祖,高低得让小青施主当个罗汉。”

“那可不行,只听过女菩萨,哪听过女罗汉的?”小青连忙摆手道。

赵行川翻了个白眼,心说搞得跟真的一样。……

赵行川翻了个白眼,心说搞得跟真的一样。

“对了!”小青像是突然想到:“你见到那副画卷掉哪了吗?”

“未曾。”他用手指了指周围:“许是掉进这山林里了。”

要说东山侯身上最有价值的宝物,必然是那副绝对处在法器行列内的山水画卷。方才山水破碎,赵行川便一直观察着那副画卷掉落何方,只可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那要不我们一起去找找看?”小青提议道:“谁先找到算谁的。”

赵行川摇头道:“我就不去了,希望你能找到吧。”

小青见其神情不似作伪,无奈道:“好吧。”

说完一袭青衣飘然而去。

她倒不是非要得到那件法器,而是某些事情需要确认一下。

见她走了,赵行川把法袍往肩上一搭,朝温瑾师徒走去。

“前辈,伤势可有好转?”

他见温瑾神态祥和,气息平稳,知晓应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已无大碍。”温瑾轻声道:“此次幸有少侠相助,我等方能脱离险境。”

“我不过是效仿前辈为陌路人仗剑而已。”赵行川谦虚道。

他又望向旁边的宋文静,笑道:“宋姑娘,我这‘四有侠客’没有浪得虚名吧?”

“啊?”宋文静想着自己还给了人家两耳光,面色颇为尴尬,随即绷住脸,伸出大拇指,赞许道:“有担当!”

赵行川大笑。

...

月落星沉,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赵行川坐在前殿台阶上,手中拿着一枚白色玉牌反复察看:“造化功成,此间无我——口气不小啊,就是不知道这块玉能卖多少钱?”

昨晚他在墙边的角落里发现了这枚东山侯所佩戴的玉牌,摸起来温温凉凉的,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温瑾师徒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走了,顺带还将那名从东山侯手下幸存的蓝衣少女带走了。

本来她们是不太方便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上路的,但少女一直骑着的白鹿昨晚竟然没有逃走,反而一直依偎在少女身边。

于是乎那头白鹿也跟着她们一起走了。

临走前,宋文静还瞪大着眼睛问了他两个问题。

“你是不是已经修炼到返老还童的老神仙?”

“我要说是,你信还是不信?”

“不信。”

“不信就对了。”

宋文静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还好。

“那你昨晚说的神女入梦的故事是真的吗?”

“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赵行川说道:“毕竟那是我从一本叫做《孤庙艳谭》的书上看到的故事。”

他心说若自己真要碰到这种事,势必要在梦中与那神女较量一场,好叫她领教一下自己的剑法。

这可把人家小姑娘给气着了,说他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就一个“四有侠客”是真的。

赵行川则说我这是所谓的“宗师气象”。

随后他送她们下山远行,最后抱拳说了一句:“山水有相逢。”

温瑾微微颔首,宋文静则同样抱拳正色道:“来日皆可期。”

赵行川与她相视会意一笑。

回到寺庙后,他便一直坐在前殿阶前等着。……

回到寺庙后,他便一直坐在前殿阶前等着。

一刻钟后,远处终于出现了一抹青衣。

“找到那副画了?”赵行川问道。

但从她神情便知定然没有收获。

“明知故问。”小青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有些事情想问姑娘。”

小青挑眉,静待下文。

赵行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问道:“东山侯是何许人也?那口井下到底有什么?”

似乎是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小青信口说道:“照华山知道吧?东山侯是那的次席供奉,你手中玉牌就是供奉的象征。至于那口井嘛,反正据他所说,是下方封印的缺口,而这座寺下面所封印的,正是那赫赫凶名的夜无烬...”

接着她把所知晓的统统都说给了赵行川。

照华山...

赵行川此行临安府,自然对它有过一番了解。

作为临安府仙家门派中的‘三座大山’之一,照华山不能说是声名狼藉,只能说是臭名昭著。

因为它是一个由散修组成的门派,而散修行事,大都肆无忌惮,不讲规矩。

看来这玉牌是不能卖了,或者说得处理一下才能出手。

“东山侯要是失踪了,照华山那边...”

“放心好了,东山侯一向独来独往,估计那劳什子供奉也就挂个名,消失个一年半载的没人会起疑心。”小青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我们就这样走了?”

“不然?”小青像是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道:“赵佛祖,你不会真想被供在寺里吧?怎么的还想把夜无烬给处理了?”

“我的意思是,后面那口井万一之后被人发现...”

“这你放心,待会我自会施展障眼法将其遮掩,但若是有其它修为高强的人来了,那也没办法。”

赵行川打了个稽首:“那便有劳姑娘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道士。”小青打趣道。

赵行川笑而不语,玄真宗自然是道门,只不过这些年来破落的很,连宗门都要没了,自然也不在乎着装礼节。

随后小青去将大殿后面那口井遮掩起来,赵行川也牵马出了山门,与温瑾师徒背道而驰。

伴着晨光,赵行川在树木掩映的山道上悠然前行。

到了山下,正要上马,忽然有所感应,转头看去,却是小青御风而来。

“这把扇子给你。”

还没等赵行川说话,小青就把折扇扔了过去。

赵行川接过来,入手有一股清凉之意,他错愕道:“小青姑娘,你这是?”

“焰灵木我已经不需要了,所以这扇子就给你吧。”

面对她突然的转变,赵行川有些犹豫。

见他这副模样,小青伸出手:“不要还给我。”

“要,怎么不要。”赵行川也不装客气了:“那就谢过姑娘了。”

他转过身,将折扇打开,却发现扇面上的那副彩绘画已经没了。

回头看去,见小青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而后扶摇而去。

赵行川又低头看着空白的扇面,哑然失笑。

...

隐泉寺,一位云容月貌的白衣女子坐在大殿正脊之上,双手拿着一副画卷静静看着。……

隐泉寺,一位云容月貌的白衣女子坐在大殿正脊之上,双手拿着一副画卷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儿,青衣女子回来,见到那幅画,惊喜道:“咦,这不是那副《柳山烟霞图》吗?本来我还想着让姐姐帮忙找一下呢。”

白辞玉神色恬淡,轻启薄唇:“此画各蕴含一道山水气运,是以其藏匿于山水之中,若是修为不足,几无寻觅可能。”

“难怪,不过这吴老道深藏不露啊,竟能将山水气运引入画中。”小青咋舌不已,心说就吴老道那模样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高人,难道真是真人不露相?

白辞玉没有告诉她气运是画中山水自行孕育而出——确切地说,是在那位丹青圣人最后一笔勾勒之后,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美。

她盯着画上某个人物——在山中寺庙扫地的一个小沙弥。

“天资不俗,可惜不修正道。”

小青闻言面色慌张:“姐姐,我...我没有不修正道啊?顶多...顶多就是学了些役鬼的法门而已。”

白辞玉伸出一根玉指朝那小沙弥轻轻点去,画中正在山门台阶低头扫地的小沙弥忽然猛地抬头,露出一副陌生男子的面容。

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小沙弥——或者说东山侯面容竟是异常的平静,因为他在白辞玉找到这画卷时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他望向这个明艳女子道:“白仙子分明早已到此,为何还要选择作壁上观?难道只是为了戏耍我一番?”

“非我所愿。”

白辞玉一指之下,东山侯的最后一缕残魂彻底烟消云散。

小青见状有些愣住——那是东山侯?他竟然还留有后手。

接着她又反应过来,尴尬笑道:“原来姐姐不是说我啊。”

见白辞玉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立马解释道:“我可从来没拿它做坏事,也没欺负那些小鬼。”

白辞玉自然不会追究这种事,自己这个妹妹的性情如何她最清楚不过。

小青惟有一点让她颇为头疼,那就是修为境界提升太慢。想当初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她也就比小青高了一境,如今修为却是越拉越大了。

这倒不是她天赋多高,而是小青在修行一事上实在是太惫懒了,而自己还没办法过多帮她,只能尽量帮她排除外因。

此前她让小青把那件洞天物交给赵行川,也是使其不欠于人,毕竟东山侯是人家所杀。至于其中的焰灵木,虽然比较珍惜,但她如今已然破境,对此已经不需要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本来她还想直接抹掉洞天物上的禁制,小青却连忙阻止,说什么咱们不欠人家,也不能让人家欠咱们,最后还让她将折扇上的艳画抹掉,防止人家误入歧途。

白辞玉收起画卷,将它交给了小青:“收着吧,这幅画本来就是给你的。”

小青自然美滋滋地将其收入袖中——法器加一。

“甲子轮回,设下此阵之人终究有好生之德。”白辞玉望向某处,喃喃自语:“长夜终有尽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们走吧。”

她站起身来,衣袂飘飘。

“好啊。”小青跟着起身,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做。

白辞玉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此地无须你管。”

小青“哦”了一声,又问道:“我们回望秋山吗?”

“去剑气峡。”

...……

...

在青白二人离开的当天晚上,隐泉寺——这座于一甲子前凭空出现的古怪寺庙,如同海市蜃楼般化作虚影,渐渐消失,而在其所处的位置,坐落着一间土墙环绕、破败不堪的屋舍,似乎本来就该是它在这里。

墙角处,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一颗小小的桃树苗穿透了泥土,再次见到了这片星空。

...

另一边,离开南淮山两天后,赵行川也是终于到了临安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