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建城两千余年,历来便是繁荣之地,富商豪绅数不胜数,因而勾栏瓦肆、会馆酒楼等娱乐场所自然也遍地开花,并且临安文风鼎盛,各种诗会词会茶话会,才子佳人的故事层出不穷。
因而晴州有一个说法,叫作“纵马横刀青山,风花雪月临安”,前者指尚武任侠之风盛行的青山府,后者指的自然是遍地风流的临安城了。
正值清晨,太阳初升,赵行川骑着马排在钱塘门外入城的队伍里。
钱塘门处在临安城西,城门高四丈,整个墙体则有近八丈高,上方还建有一座两重台阁,哪怕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都能让人感受到其巍峨。
穿过城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条近三十丈宽的长街,长街左右车马盈市,行人往来如织,不管是骑马乘轿的高门大户,还是街边的摆摊小贩,都透着一股悠然之意。
赵行川拿出陈府寄来的信,照着信中所说的地址一路找去,这一找就是大半个时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在来的路上顺便对陈家及陈府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些打听。
相较于临安其它底蕴深厚、传承久远的家族,陈家可以称得上是新贵中的新贵了,因为其发家至今不过一百余年而已,而陈家先祖的发家史也颇具传奇色彩。
据说陈家先祖起初不过是临安港口的一名普通船工,平平无奇,直到某一天,他花费全部身家租借了一艘船出海,当他一个月后返航时,船上已经载满了一颗颗或大或小的珍珠。
此后三年,他先后六次出海,每次的规模越来越大,但都会满载而归,并且带回来的不再只有珍珠,还有金银首饰甚至保存完好的字画。
出人意料的是,在第七次出海归来后,他便宣称此后不再出海,并将所获物品的绝大部分变卖,靠此积累了巨量财富。
之后陈家先祖也没有经商,只在临安购买了些地产,安心过自己的富豪日子,娶妻生子,传承至今。
至于陈家二小姐中邪一事还得追溯到一个月前。
当天二小姐与闺中好友去临安城郊出游,回来当晚就突发癔症,一会儿说看到海,一会儿说看到山,一会儿又说仙人要来接她了,各种怪话说个不停。于是陈家请了城内好些知名道长做法驱邪,却是一点用都没有,就连好不容易请来的归元寺灵泉大师也是无可奈何。
对此城中有流言称,陈家先祖早年那批来路不明的横财是杀人越货所得,所以才前有家主暴毙而亡,后有女儿冤魂缠身,当真是报应不爽。
其中的“家主暴毙”,指的是陈家上任家主在十二年前突发恶疾去世,膝下只有大小两个女儿,因此现在陈府实际上的话事人是那两个孩子的娘亲方夫人。
太平坊,陈府门前。
赵行川下马,抬头看向那朱红色大门,大门上方门楣处挂着一面八卦镜,看它崭新的样子就知道应该是近日才挂上去的。
他走上台阶,拉起铜环轻轻叩门。
出门迎客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行川一番,然后小心问道:“公子可是山上仙师?”
赵行川一愣,心说难不成自己周身有霞光弥漫、仙气飘飘?怎么一眼就被认出身份来了。
虽然心中颇有得意,但赵仙师还是很客气地说道:“不错,在下来自安阳府玄真宗...”
不等他话说完,那男子就开口道:“仙师,我家小姐的病已经治好了,就不必劳烦您了。”
啥玩意儿?……
啥玩意儿?
赵行川又是一愣,心说这人怎么每句话都出人意料。
他当即拿出陈府的信件递过去,双手抱肘,也不说话。
男子接过信件,在确认过信封上印章的确来自自家府上后,连忙恭敬道:“先前冒犯仙师,还请见谅。”
他将赵行川迎进门来,又叫了另一个年轻的门子把马牵到马厩。
“怎么回事?”赵行川观其前后反差,显然其中另有隐情。
男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先前我家小姐患病,请了好些道长高僧,便有人趁机冒充修道神仙,骗取钱财,后来大小姐发话,除非有陈府信物,否则各路神仙一律拒之门外。”
绕过影壁,穿过一个栽种着奇花异卉的院子,就到了陈府会客的厅堂。
但奇怪的是,男子带着赵行川绕过厅堂,从西侧的门来到了一个比较大的院子。
院中左右各有一栋两层精致阁楼,中间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有亭翼然临于其上,亭下的水面有荷叶田田,荷叶下则有数尾鱼在缓缓游动。
男子把他带到右侧阁楼,而后说道:“夫人吩咐过,若有远道而来的仙师上门,还请暂住于此院,稍后管事会马上过来。”
暂住?
赵行川感觉陈家似乎不是很着急的样子,但客随主便,他也不会上来就刨根问底。
在男子走后,他来到院中那座小亭子里,亭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下面还有一个托盘,放着一副围棋。
赵行川随便挑了一个凳子坐上去,拿出棋盘和棋子打发时间,等待管事的到来。
由于对围棋一窍不通,连基本的定式都不知道,他自然不是一人分饰两角对弈,而是用黑白棋子摆出各种不同的形状,颇有像素画的意味。
不多久,院外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这位便是赵仙师吧?老夫姓魏,忝为陈府管事。”老者走来行礼道。
赵行川站起身走出亭子还礼道:“在下赵行川,玄真宗修士。”
打过招呼后,魏管事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将陈府近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在灵泉大师对陈家二小姐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后,陈家只能去找临安城的那几位老神仙了,这些老神仙具是修道之人,只不过在临安各有家室子孙。
然而陈家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各种关系,也只请到了其中一位帮忙。仅管如此,陈家上下对此还是抱有很大希望,毕竟这位老神仙可是成名已久。
但事与愿违,这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不仅没将二小姐身上的邪祟除掉,反而自己都受了不小的伤。
得知消息后,一直勉力支撑的方夫人当即病倒,只剩大小姐主持局面。
所幸老神仙最后还给陈家指了一条路——找山上仙府。
他说二小姐身上的邪祟不仅道行相当不低,而且极其狡诈,恐怕只有山上正统仙家方能将其降服。
但这条路对于陈家无异于绝路,山上仙家又岂是想请便能请到的,哪怕不惜代价,恐怕也要陷入提着猪头找不到庙的境地。
毕竟临安城那些豪门大族为了与某座仙门搭上关系,要花几代甚至十几代的时间,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就这样,它们还得小心翼翼地去维持这段来之不易的香火情,生怕哪天就断了。
如此拖了些时日,眼见二小姐情况越来越严重,大小姐决定亲自出门寻访仙师。……
如此拖了些时日,眼见二小姐情况越来越严重,大小姐决定亲自出门寻访仙师。
而就在她走后两天,一位与陈家交好的商人听闻消息,上门说他在安阳府的亲戚认识一位仙师,法力高强,据说还是来自名门大派,倘若陈府有意的话,他可以帮忙去请那位仙师。
对此方夫人其实是不太相信的,真正的仙家人物哪有那么容易请来,估计又是个半吊子的旁门修士,但她还是让魏管事写了一封信让商人带过去,一方面是不好拒绝人家好意,另一方面则是死马当活马医,差不了这点钱。
当然,上面这事魏管事自然是不会说的。
赵行川听完,指了指地面:“既然你说陈小姐的情况不容乐观,那为何...”
魏管事解释道:“这是大小姐临行前和夫人商量好的,在她回来前,不准任何外人去打扰二小姐。”
见赵行川皱眉,他又补充道:“不过大小姐前天已经传来消息,说她近日便会回来,到时候还要请仙师一展神通。”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赵行川自然也没啥意见。
之后魏管事又说了些二小姐的近况,便告退了。
赵行川走回亭中,先是看着下方荷叶站了一会儿,之后又坐下接着“描绘”自己未完成的画作。
而在他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一个脆若银铃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咦,你这围棋下得好有意思,怎么咋看起来像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