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长云败了,这也是他第一次败。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败,但他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败是以平手的方式。五十剑罢,这两个当世年轻人中的翘楚都好好地站在对方面前,毫发无损。
就算再过上一万招,再打上三天三夜,这两位年轻人都不见得分出高下。但这是在赌场,赌场便有赌场自己的规矩。卢长云生长在这卢家,更是不懂得“撒赖放泼”四个字怎么写。他一向是凭剑说话的。
都浪就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正眼瞧他,而是径直走到他长枪扎进的那根柱子前。等到他从柱子中把“贼星”拔出来的时候,这赌场中还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都浪先开口道:“屈老板,我可以走了。”
他是平静地说出这般话,而并非用着询问的语气。
屈老板把他那戴着玉指环的手放到下巴上,也只是点点头。
“先请人帮我这家臣草草包扎一下吧。我相信屈老板这赌坊中几个会医术的人还是有的。”
屈老板也只是招了招手,便有几个仆从飞奔去那后院寻人了。
看到已有人安排,都浪便把身子转了过来,等他提着枪刚刚走过卢长云身边时却又停了下来。他就站在卢长云的左前方侧过身子,用眼睛瞥了一眼卢长云。
“你可会喝酒?”他依旧是侧着身,却是收回了视线,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很少喝。”
“我这人呢,并不是很喜欢打架。要是可以的话,下次见面我们俩可以喝喝酒。”
“可我不喜欢喝酒。”
“我认识的同辈人倒是有两个人是很少喝酒的,一个是玉家的,一个是风家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
“但我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名剑客不是酒鬼的。”
“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都浪哈哈笑了一声,这时他已经是完完全全背对着卢长云了。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练剑,却又好像不知道。”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都浪没有再多说话,他早在与卢长云刚见面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对方是一个既无趣又顶有趣的人。卢长云无趣在他不似个少年英雄应该有的样子。都浪跟他在一起或许只能在刀剑上聊上两句,又或者用刀剑聊上两句。但他显然又因为过于无趣而显得有趣。像他这样特别的人总是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的。
等到那持剑护卫包扎好伤口,他又从杨子生身边走过,说道:“走吧。”
这三人便如此走出了这金玉赌坊,一个昂着头,一个一瘸一拐,还有一个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很显然,即使是偌大一个金玉赌坊也已经不会再有什么人来拦他们的的路了。这金玉赌坊在范阳城开了这么些年,前前后后便没有几个人敢闹事,坏了赌坊规矩的更是没有一个能好好走出来。只可惜今天这里非但没有能留住他们的人,也没有能赌赢他们的人。
都浪一个纵身就上了他那匹青马,笑着对那持剑护卫喊了一句:“邱飞,你还能上马么?”
那叫邱飞的护卫赶忙回了句:“少爷不必多虑。”
虽是说完这话,那护卫却是费了番力气才把自己身子弄到马上。
“苦了你了,但也算是不虚此行。回到杨员外府上休息一下,晚上请你喝好酒。”
“多配些牛肉。”
都浪听罢更是笑得大声。就算邱飞不说,他心中舒坦也是离不得好酒好肉的。……
都浪听罢更是笑得大声。就算邱飞不说,他心中舒坦也是离不得好酒好肉的。
这两匹马便带着一辆马车沿着这大道飞奔往杨子生那公馆了。
是邱飞先开口:“少爷还记得先前和他人斗过多少次么?”
“自五岁时阿爹传枪给我,如今已是十五个年头了。在此期间,与京中子弟有三十战,与江湖人士有五十六战,与家中习武之人又有十六战。统共一百零二战。”
“那便是一百零二胜了。”
“今天又添上一战。可惜是个平局。”
“哈哈,先前这一百零二胜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一场平局畅快。”
“我自然清楚。我可惜的并不在少爷没有赢下卢长云这五十剑,而是在没看到你们两人这一战的胜负。”
“五十招的赌局,本就是很难见胜负。”
“五十招之后呢?”
“毫厘之间而已。”都浪并不想把这话说得明白。
邱飞还没来得及开口把话问得更清楚一些,就只见都浪用脚后跟磕了一下那青马的肚子。那一人一马便如脱弦之箭蹿远了。邱飞也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好好护着这杨子生的马车回那公馆去。
等到了公馆门口,太阳也到了山的这头来。公馆门前那石貔貅倒是被照出几分光彩,更把这公馆的气派明明白白显在人们眼前。
杨子生这边马车刚到,公馆前面等着的仆人便立马迎了上来。他们只顾着要扶这杨子生下马车,却不明白为什么这先前两个带着面纱斗笠的护卫如今已是露出了真面目。马车还尚未停稳,杨子生就伸出他那只看上去有一般人两倍肥的胖手掀起了帘子,随后把他那肚子和头一同探了出来。
那仆从中为首的管家还未来得及把手伸到杨子生面前,杨子生便已是压不住他那激动的声音了。
“快,快扶都公子和邱护卫下马!”
这一句话便足以让这一众仆从愣住,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都浪便从马上径直跳了下来。
“我就不用麻烦杨员外了。倒是我这护卫还有这两匹马要杨员外的家丁好好照顾了。人受了伤,马想必也饿了。马要给干细草和黍米喂。”
那管家便领了仆人把邱飞扶下马请到厢房去,又吩咐人把两匹马都领到厩子里。
看到差不多都安排妥当,都浪便快步走进公馆,连带着杨子生也不得不大步快走。
等到二人穿过前门、前院、长廊终于走到正厅时,杨子生已然是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汗让他跟被开水烫过的猪没有什么两样。往常这时候,一定是杨子生一屁股坐在他那紫檀木椅子上招呼仆人伺候。然而今天只敢是让都浪坐在了那位子上,自己更要把下面的人都吩咐出去。
都浪先是把他那把“贼星”横放在身旁的桌子上,随后又将左手肘架在桌子上,最后再把脸靠在自己握成半拳状的手上。这时候他那副世家贵子应该有的样子便全然摆了出来。
都浪说:“杨员外这座公馆造得倒是有够气派。昨夜站在你房脊上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细打量,今日一看,全然不同了。”
“都公子见笑了。”
“我在来范阳之前呢,便听说过你们这有南杨北朱的说法。今日这朱员外一死,恐怕这范阳城的生意场是你杨员外一家的天下了。”
杨子生赶忙是笑着点了点头来应和:“多谢都公子今日相助。不知今日去那金玉赌坊,都公子有没有干成想干的事?”
“多亏杨员外帮忙,我爹叫我来调查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了。”……
“多亏杨员外帮忙,我爹叫我来调查的事情已经差不多清楚了。”
“最近江湖上有些声音颇有些大,莫非都公子来这范阳一趟,也是为了为了那两把剑?”
“杨员外从商也知道这些风言风语?”
“哈哈,只是稍微有些耳闻罢了。”
“看来这江湖风浪,都是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