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轻一个人躺在草地上,将左脚架在身前的一排石碓上,右脚则架在左脚上。这石碓是用鹅卵石和碎瓦码好的,上面一部分还覆上了薄薄一层苔藓。他头上这棵花椒树阴影恰好把他整个身子盖住,好让他能在这把手头这本剑谱读下去。
这便是沈慕深别离时扔给他的那本剑谱了。江轻从头翻到尾也没找到这本剑谱到底叫什么名字,只在第一页找到了两个署名。在下面的那个名字便是沈慕深,而上面的名字则已经被涂抹成识别不成的样子。
江轻自然也试图从剑谱中找出那个被抹去的名字,但依旧是没有什么发现。他心里清楚,这个名字的背后一定是另一个天才。他轻松便看出来这剑谱上记载的尽是一些平常所学,但其中却颇有一番新意。这段时日以来,江轻每天都抱着这剑谱苦学,中间内容看似简单,却无一不是暗藏绝妙之处。所幸江轻确是像常被夸赞的那般聪慧,也算是悟出一些门道。
春天这片草地是总惹风来的,等这一股长风吹过,几片花椒树叶就飘摇下来,光影闪跃。江轻一手遮着刺过层层树叶的日光,另一只手拍地而起。他一个翻身站立的时候,便有三颗核桃先后飞过他的肩头,恰恰好砸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
江轻低头去看那三颗核桃飞去的位置,心中暗惊:这三颗核桃正是要砸到他的脖颈上,且这些核桃砸出的三个草坑之间的距离也是相当。
江轻又抬起头,便看到一个高胖的男子站在一根花椒枝上。其人正是虎眼深眉、宽鼻大耳,上下身着底白又罩一黑大袍,脚穿一红高靴。若不是亲眼所见,应该没人相信这样一个男子能站在这样的高枝上。
江轻便高声对那人喊到:“我知道郑计已死,你不必作他的手法了。”
“我便是来找郑计的。”
“你又怎知我认得郑计,要使这核桃来砸我?”
“你身上有他的毒味。”
“十余天前的毒,阁下也能闻的出来?”
那人便咧开一张大嘴笑道:“我是个厨子。莫说十余天,这天下有名的毒就算是隔上了两三个月我也是闻得出来的。”
江轻也是笑:“做厨子要一只上好的鼻子我是知道的,可要做怎么样的菜才用得上这么俊的轻功?”
那人便从树枝上一跃而下,甚至连个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你没见过使这样轻功的乞丐或是把上乘武学用得炉火纯青的屠户?”
“我们这一个小小的中守镇是看不到的。”
“你如今已是见到了,以后也会能再见到。”
那人的脸几乎要贴到江轻的脸上,本来就比常人大上不少的五官此时又显得大得过分。
“可前辈来错了时候,郑计已死,你是寻不到他了。”
“是你杀了他?”
“他的的确确死在我的面前,所以你算是白来了。”
“就算人是死了,尸体也还在。就算尸体被埋了,味道也还未消。既然一个人的味道还在,那在一个厨子眼里就还没死得彻底。”
“看来你这个厨子来这不寻到些想要的东西是不会罢休了。”
“你这个长着女人眼的小辈说的不错。”
“我今天是必须帮你了?”
“你大可以试试看一个厨子的功夫。”
“不必了。我自然是清楚自己并非你的对手。”江轻蹲到地上去,用手指抚了一把,那三颗核桃便散成春风一道消散了。
“那你便是愿意替我带路了?”这厨子听罢便把他那张大嘴咧开来笑。……
“那你便是愿意替我带路了?”这厨子听罢便把他那张大嘴咧开来笑。
“自然是愿意,只是不知道前辈要往何处去。”
“追风要往生风口,采云要去白云深。这找人嘛,不管他是死是活,先去他家中看看总是没错的。”
“那就跟我来吧。”江轻一个纵身就上了那人刚刚站定的枝头。可等他运上轻功,刚踏出一只脚去就感到脖后的衣服被一只大手给揪住。
只听那人从旁说道:“你的轻功在你同龄人中还能排个上头,但让我来看还是太慢了。依我看,还是我带着你,你只要帮我指路就好。”
“就依前辈的。”
“先往哪头去?”
“大致先往镇东那个方向吧。”
“好!”
等这声喊完,那人轻功便把施展开来。江轻也是赶忙用尽全力催动脚力勉强够上几个支处,好不被这衣服勒出命来。
两人行了一段路,江轻便开口道:“前辈只告诉我自己是个厨子。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前辈。”
“他们都叫我‘关三碗’。吃饭的‘碗’。”
“这名字倒是有够奇怪。”
“江湖上的名字本就是有太多奇怪的。”
“虽然奇怪,但是个厨子的好名字。”
“想知道如何来的么?”
“既然是好名字,就当然想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我虽然是厨子,但只做三样菜,而且来我这吃菜的人必须吃上三碗,一样一碗。”
“哪三碗?”
“一碗猪血,一碗猪骨汤,一碗猪皮炸子。”
“少一样都不卖?”
“少一样便进不了我的店门了。”
“可这世上有人不吃猪血,有人不吃猪皮的。”
“所以要入我的店门就得血、骨、皮三样都沾。”
“看来有些人是生来就进不了你的店门了。”
“你这长着一对女人眼的小辈又叫什么?”
“江轻。江水的江,轻功的轻。”
“不好听不好听。还是叫你‘女人眼’吧。”
“前辈自然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说完这段话的时候,两人已是到了中守镇上。可在这屋头上行了没多久,关三碗便停了下来。
江轻揉了揉脖子问道:“怎么了?”
关三碗把嘴一抿,对着江轻笑起来。他大概不知道一个这样长相的大汉做出这个表情,别人看起来绝对是不会觉得好看的。
“你们这镇子不但有毒的味道,还有酒的味道。”
“这世上便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酒味的。”
“女人的嘴里便是没有酒味的。”
“难不成女人喝酒就少?”江轻自然是不懂关三碗为何要聊开女人这两个字,但他还是把话接了下来。
“哈哈,你这年纪自然是没有接过女人的唇的。等你接过唇便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女人就算喝再多酒嘴里也是没有酒味的。”关三碗说这话的功夫眼睛都要亮上几许。
“可这毕竟是在镇上,不是在女人的嘴里。一个镇子有酒味是很正常的。”
“既然我说的毒是郑计的毒,那这酒的味道自然也是某个人酒的味道。”
“谁?”
“我这一个厨子的老相识罢了,你又何必知道。”……
“我这一个厨子的老相识罢了,你又何必知道。”
“前辈不愿意说那便不说。”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这样识相的小辈了。像你这样年纪又刚入江湖的人,是最难听进去别人的话的。”
“其他人也有说我最大的聪明就是识相。”江轻嘴上虽是对这话茬满不在乎,但心中已经清楚这关三碗说的人是谁了。
两人边聊边赶路,没用多长时间便到了郑计住的院子。此时春光恰好,院内种的柿子树已是深了颜色,还伸两三枝到这墙头上。关三碗先行一步从那柿子树的位置跳了下去,随后就像条狗般把头微抬着伸了出去,急促地深深嗅了几下。
等到江轻落到关三碗的身后侧,这关三碗便转头说到:“好浓的毒味,你小子没带错地方。”
江轻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关三碗往郑计屋子的方向走去。后者把那木板门轻轻推开后,刚把那只穿了大红高靴的左脚踏进去,甚至还未来得及抬头,便有不知多少根针从两边高处中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