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乐椅(二)

“当然。”

“这些都是正常情况,如果有处士介入,那在任何场合伪造梦游,都会容易得多。”

以上是苏瑶的补充。

无名古卷中。

[犯案者__,__盗出王府财宝,__逃出洛阳,此时身在__]

早在午后。

她就已分析过。

[犯案者田威]

田威,乃田旅帅本名。

若答案错误,凝于书页的文字,会立刻剥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她也能忽略逻辑、证据,直接锁定犯人。

名字未从书页剥落,已然说明他是真凶。

“这,这不可能…”

许恭眼神空洞,双臂颤抖:“田旅帅跟我无冤无仇,他为甚嫁祸我?”

“他是我亲手所杀,绝不可能死而复生!”

“是呀,”林月也摇晃着脑袋,“处士手段虽多,但又不是万能的。”

“能当着别人的面,把许恭扛进王府,又能顷刻搬空琅琊斋,没有这种道途吧?”

提问时,流苏如彩霞,随着两条马尾前后摇荡,灵动跃然。

看起来乖巧可爱,问题却很尖锐。

“对,对!”

许恭忙不迭点头。

处士有灵气加持,力气大可视作共性,但骗过他人眼睛、瞬间搬空琅琊斋,却是两种迥异的能力。

七等以上境界,自然有手段替代。

但那等境界,又何必耍这种小伎俩呢?

然而。

“不对。”

狄仁杰与苏瑶异口同声!

苏瑶眼似弯月,得意一笑:“琅琊斋中的财宝,每月清点一次,也就是说在案发前,有很长时间去一点点搬空。”

无名古卷中,相关地点均为立体幻象。

只要她凝聚心神,便能无死角地查看。

琅琊斋。

置宝架里外数十层,又有方角柜、珍宝匣等。层层叠叠,最深处少了什么,平时也难以察觉。

“进王府也很容易,”狄仁杰正色道,“许兄浑身酒气,又是长官,手下旅帅搀扶着,到王府检查事务,完全说得过去。”

狄仁杰沉默下来。

至此,本案已推断了七七八八。

但王府守卫森严,进出皆要搜身,亦不存在密道、地洞等,要将财宝带出王府,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此案有处士参与!

“那…”

“大哥哥,你们要去雒阳嘛?”

林月美眸眨动,满脸期待:“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可以带我一起去嘛?”

“田旅帅已经死了,”许恭双目圆瞪,怔怔盯着脚尖,“我不信,田旅帅不会骗我,那晚他还叫我快逃…”

狄仁杰欲语还休。

“自欺欺人。”

苏瑶无所谓地笑笑:“雒阳倒不必去。依我看,田威也在彭城。”

其实不难理解。

不亲眼看着许恭被捕,田威怎会安心?

城外。

府兵环城驻扎,一座座营帐前,甲士里出外进,场面极为热闹。

李温已没心情喝茶了。……

李温已没心情喝茶了。

盘坐营帐中,他左拳紧攥、拄着大腿,右爪扣住书案一角,像是用尽了全副力气,让自己看上去仍旧理智。

许久。

他扯动僵硬的脸颊,尽量让语气平和:“狄大人好手段…既然如此,立刻发兵入城,搜查彭城县衙。”

“是!”

两个队正抖抖簌簌,魂不附体,领命后逃也般出了营帐。

人走后。

书案一角,立刻化为齑粉。

“中丞大人。”

又有人进营帐,“大人”二字咬得极重,口气轻佻可见一斑。早就没了耐心的李温,终于拍案而起!

“你活腻歪了?”

低喝被更大的浪潮淹没。

踏,踏!

城外千余府兵,此刻尽数调动,江河般倒灌彭城,向县衙狂涌而至!

夜色由淡向浓。

商铺离打烊尚早,十二坊灯火通明、彩旗飘飘,热闹程度,堪比雒阳。府兵入城,这些铺子是最先知道的。

“又来啦?”

“抓人了嘿,看这架势要动真格了!”

“这回怎么说…”

铺子里人头攒动。

有人上街,有人张望。观察着府兵动向,再结合下午的传闻,大胆做出假设。

街上,百姓多了起来。

待县衙被府兵包围,长街已堵得水泄不通。

“中丞大人有令。”

房良气势汹汹。

手中仪刀,遥指县衙大门。

“嫌犯许恭就在县衙,今晚就算掘地三尺,也要…”

话没说完。

“大人且慢!”

大门从里侧打开。

张柬之带着小六、秋燕,诸吏衙役,匆匆来到县衙外。

“下县狗吏,也敢拦我?”

房良不屑一顾:“将这几人一并拿下!”

“谁敢?”

张柬之瞪大双目,扬声厉喝:“虽是小吏,但衙门乃大周建制,房大人要搜,不妨拿出鱼书。”

“无鱼书而肆意调兵,房大人莫非要造反?”

说完。

他浑身无力,两脚发软。

“大胆!”

房良面红如枣,手中仪刀怒鸣,瞬时架在张柬之脖颈!

几次张口,又无话可说。

遥领江州折冲府,说起来冠冕堂皇。

但铜鱼符、敕书,才是调兵凭证。入城以来,看似是他主导折冲府,实则李温手里的鱼书,才能让府兵乖乖听命。

“我,我是奉李中丞命令行事…”

“请出示鱼书!”

“狗吏,可知我乃金吾卫中郎将?!”

两人针锋相对。

“吵起来啦?”

“我说什么来着,天下狗官一般黑。”

众多府兵毫无反应,漫街百姓争相议论。

晓春残月,这静与动奇异地结合,构成一副绝不和谐的诡谲图景,人群之中,一对母子眼神锐利,笑貌冷冽。

“河曲明珠,东南遗宝?”……

“河曲明珠,东南遗宝?”

儿子身姿笔挺,微微摇头:“巨子略施小计罢了,想必过不了今夜,他的名声就会彻底臭掉。”

“休得乱语。”

老妇笑容顷刻消失,眼中寒芒如刺!

儿子脸色大变,急忙低下头:“巨子的评价,我决无异议…”

“够了。”

老妇嗓音年轻许多。

她嘴角轻翘,噙笑端详着“儿子”,眼神颇具深意。

却是不说半字。

狄仁杰找不到许恭、亦不知案情,直如无头苍蝇。

对他们来说,目的似已达成。

只是有些奇怪。

“不在县衙,又能去哪?”老妇喃喃自语。

青年连忙答道:“城外还有坟地,想必是以为李温放松警惕,所以趁夜去调查了。”

“有些道理。”

老妇再次颔首,眼里神采暗淡,已然兴致缺缺。

本以为狄仁杰有些手段。

看来,不过如此。

“走吧。”

她佝偻着背过身,学老妪口吻叨道:“你很聪明,也很有诚意,不过要入墨家…”

青年毕恭毕敬。

她望着青石板路,左脚刚刚迈出。

才赫然发觉。

一条素色锦袖横在胸口!

“你,你是?”

老妪心下微惊,面露茫然。

眼前女子样貌绝美,明明应该印象深刻,但她搜肠刮肚,有关此人的任何事,竟完全记不起来。

“她是苏瑶。”

苏瑶身后夜色如墨。

似是向浓墨里掺了水,男子身影被晕染出来:“彭城县丞,也是我的‘搭档’。”

“你…”

青年冷汗浸衫,健壮身躯猛地一颤!

狄仁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