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攻守易势

狄仁杰为什么在城里!

莫非是障眼法,他一直都在城里?

不,应该只是凑巧回来了…

仅仅刹那。

青年绞尽脑汁,无数可能浮于心头,神色却愈发慌乱。如今想来,此前狄仁杰那些微小的举动,似乎都暗含深意。

攻守易势…

明面上的信息错位,让猎人成了猎物。

狄仁杰平静地望着他。

“不用惊讶。”

苏瑶昂首而立,成竹在胸:“彭城的早春,正是农忙之际,你们这对城南的母子,居然有闲情逸致,专程来为狄大人洗清嫌疑…”

“不觉得可疑么?”

通常来说,四五月才是农忙时节。

想必两人做过不少功课,才对彭城农事如此了解。

“不能是碰巧么?”

老妪面不改色。

这是对挑衅的还击。

话虽如此,老妪倒也卸下伪装。

唰。

她周身上下,灵气翻腾、隐没。耀眼精光闪逝之际,粗糙皮肤、苍迈老脸,已恢复到年轻时候。

女子面若桃李、长发披肩,美眸里神采焕发,似有消磨不尽的精力。

[奇人:钟秀]

苏瑶脑海中,无名古卷掀开新的一页。

[张机七等]

[墨者,隶属“墨家”第十二使座下]

墨家…

仅仅这几行文字,便蕴藏着极大的信息量。

“很不巧。”

不等苏瑶细想,狄仁杰已摇了摇头:“你的‘搭档’破绽太大。站时挺背平视,举止有板有眼,比起这些府兵,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明显不是农夫。

“什,什么?”

青年始料不及!

那是多年操练养成的习惯。

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不错…

他就是田威。

“废物。”

钟秀语气冷漠,懒得看他一眼。

她仍旧凝视着狄仁杰,再次开口时,语气也温和起来:“所以我们为你作证时,你就已经起疑了?”

根本无需回答。

“这种问题,太无聊了。”

苏瑶唇角衔着淡笑。

那种轻松的语气,活似嘲弄般:“我倒是很想知道,田旅帅明明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居然会盗窃王府财宝、嫁祸许恭,究竟是为了什么?”

嗯?

钟秀脸蛋上的温和,刹那被震惊取代!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们连案情都不清楚,怎会知道凶手是田威?

她一阵失神,像是酒醉方醒。

“你,胡说八道…”

田威冷汗如瀑!

下意识后退之际,一只玉手抻住他的衣襟。

是钟秀。

第三次,她温柔地笑了:“不必隐瞒了。狄大人果然厉害,但田威如何作案,其中各个环节,你可曾想通?”

那温柔里泛着冷意。……

那温柔里泛着冷意。

“数月之前。”

“田威就开始谋划犯案。”

问题像是逼供,狄仁杰却浑然不觉。

“案发前。

田威每天盗走一批财宝,如此一月之内,便可不动声色,将琅琊斋洗劫大半。

案发当天。

他用蒙汗药迷晕许恭,借口许恭要巡夜,扶许恭进入琅琊斋;

之后突然出手,迅速杀光斋内守卫,其他人闻声赶来时,他便佯作半死不活,称有刺客,正朝皇宫方向而去。

等许恭苏醒。

田威骗他逃命,让他误以为,是自己迷症后杀了人,并畏罪潜逃,如此便可坐实罪名。

许恭逃走后。

田威运走剩下的财宝,随后扮成刺客,到城门前吸引十六卫注意,掩护许恭逃走。”

话很长。

各个环节,繁复严密。

但他声音沉稳,按时间顺序娓娓道来,复杂的手段,反而通俗易懂。

推理朴实无华,反令诡计失色。

“你,你在雒阳?!”

田威神色呆滞!

此案他精心筹划,每个环节都做了手脚。

本以为没人能看破,想不到被狄仁杰一字不差、复述了出来!

“精彩。”

钟秀面色阴沉,眼角抽动:“不愧是狄大人…但他每次盗窃财宝,要如何送出王府?”

“掩护许恭逃走后,他又如何摆脱十六卫?”

狄仁杰沉默下来。

王府守卫森严,更不存在密道、地洞,十六卫高手如云;按照常理,财宝出不了王府,田威也不可能逃脱。

除非…

“工造。”

声音清亮悠扬。

钟秀和田威立刻看向苏瑶!

苏瑶如炬眸光,落在钟秀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工造七等,可在建筑中留下‘阴痕’,即便身处十里开外,也可借阴痕瞬间进出。”

“不错!”

狄仁杰豁然开朗:“无论将财宝带出王府,还是摆脱十六卫,如果是七等工造,自然不在话下。”

话音一落。

热闹的长街上,四双眸子彼此凝视,此间一片寂静。

暗流亦在涌动!

既然是“搭档”,那钟秀便是从犯。

工造七等…

即使单纯的力量对抗,苏瑶和狄仁杰也难以招架。

良久。

“哼。”

钟秀默默消化掉羞恼,重新冷静下来:“巨子果然没看走眼。既然你想知道,田威的目的,我们也不妨告诉你…”

“涤荡诸邪!”

田威本已面无血色。

闻言又活了一般,态度极为傲慢:“我墨家所作所为,岂是尔等小辈能理解?”

“住口!”

钟秀当即冷喝,如仙美貌即将扭曲变形!

狄仁杰,岂是他能怠慢?!

其后。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狄仁杰。

“还没结束。”……

“还没结束。”

“你不妨猜猜,这件事究竟会发酵到…何等地步?”

没结束?

狄仁杰心思电转,案件已经侦破,田威便是凶手,接下来抓捕归案,问出财宝下落便可。

但今日的许多片段,忽然浮现于脑海:李温入城,百姓听闻此案消息,府兵包围县衙…

他神色微变。

长街上怒吼如涛,终于涌进他的耳中!

“愚弄百姓,鱼肉乡里…”

“这叫什么父母官!”

狄仁杰循着声音望去。

在他与钟秀对质时,城中情势已天翻地覆,房良竟放弃搜查县衙,转而号令府兵,镇压闹事的百姓。

锵!

府兵千余,鄣刀映着寒芒,虽未屠戮平民,但也将不少人,圈在了县衙石阶下。

石阶之上。

“老实待着!”

房良呼吸粗重,睥睨下方百姓,眼中怒火熊熊:“我与李中丞奉旨办案,岂会勾结小小县令?再敢胡言,休怪我刀下…”

“放你娘的屁!”

众多百姓当中,不知是谁在怒啸。

“奉旨办案?我去你的…”

“我看是官官相护,那什么李中丞查不出真凶,早就跑了吧!”

“狄仁杰?”

“他,他的确待我们不薄…可他也是官儿,谁说得准!”

人群中。

苏瑶暗暗颔首。

难怪晌午时,李温刚进城,百姓便听说了案情。

难怪案件已破,钟秀仍有恃无恐…

其实正是钟秀放出风声,暗中搅动民意。既为县令,就是彭城父母,一旦民怨沸腾,狄仁杰便无暇他顾。

她和田威就能安然离开。

实际上。

苏瑶刚刚分神的片刻,两人就已从她眼前消失。

不止如此。

“调虎离山…”

狄仁杰口中呢喃,尔后看向苏瑶:“府兵尽出,李温却迟迟没有现身,很可能是被田威一伙掳走,我们被骗了!”

当朝御史中丞,若在彭城失踪…

如此计策,可谓环环相扣。

两人正陷在环中。

奔波彻夜,不过解开其中一环,但早已布置的上下两环,又再次衔接、严丝合缝。

“工造七等,可谓神出鬼没。”

狄仁杰难得慌了阵脚:“他们可能已在百里之外,要赶在房良知悉前找回李温,根本就不可能…”

便在此时。

“可能。”

苏瑶柳眉微挑,语出惊人!

狄仁杰先是一怔。

之后喜出望外:“苏瑶,还是你技高一筹!那李温现在在哪?”

并非技高一筹。

苏瑶脑海中,无名古卷早已展开。

李温与此案相关,古卷中自然有他的信息。

[李温]

[被墨家劫持,身在彭城__中]

又是与“藏”有关。

彭城能够藏人之处,今日已被两人摸了个遍;而墨家藏李温,也与许恭躲避缉捕不同。……

彭城能够藏人之处,今日已被两人摸了个遍;而墨家藏李温,也与许恭躲避缉捕不同。

“他们还在彭城。”

苏瑶凝聚心神。

嘴角那抹笑容,正是对墨家的讥诮。

“墨家要掌控全局。”

“要确认你的动向。”

“那么李温所在,必是可一览彭城的高处…”

随着她说出推断。

意识中颗颗砂砾,也在书页空缺处汇聚,最终凝为二字。

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