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魇妖

三不朽 洛恩佐

月光下,吕洞宾持着八卦镜,一路向北而行。

很快,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四处透风的破庙,而那八卦镜面上此时也发出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似在提醒。

“在庙里?”

吕洞宾一愣,这座破庙正是他回道观时经过的那座庙。

此时,那庙内五六个邋遢乞丐正七零八落地躺在一堆干草上,酣然大睡,边上扫出了一块空地,点着一堆篝火,篝火旁安排了一人守夜,不过这本应守夜的乞丐此刻也同样正睡得香甜。

“入内一观。”

吕洞宾收好八卦镜塞到怀里,取下佩剑提在手中,大步走入破庙内。

吕洞宾走到庙内殿堂,一眼便认出了这几人的模样,就是那日在自己边上坐的几名乞丐。心中稍安几分,他扫视四周,搜寻着小泥人的身影,但是环顾一圈下来却一无所获。

吕洞宾眉头一皱,不愿多浪费时间,当即走到一堆干柴边上抬脚一踢,将那堆干柴踢飞,砸在一众酣睡的乞丐身上。

“嗯?嗯?”

“谁!谁打我!谁?”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几人受到外界刺激顿时惊醒,慌乱地四下打量,看到了大殿中间提着剑的吕洞宾。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那个与吕洞宾搭话,邀请吕洞宾加入他的帮派,那个贼眉鼠眼的乞丐。

此刻他也认出了吕洞宾,当即生出火气来叫骂道:“臭道士,怎么是你?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爷爷们的地盘来做什么?”

“你这道士胆子还真大啊,半夜三更发癫,一个人跑到爷爷们的地盘来撒野了?”另一个乞丐立即跟上。

还有一个乞丐爬起身子,随手摸了根手臂粗细的干柴当作武器,不怀好意地开口道:“这不是自己送上门的肉吗?死道士,你最好身上有值钱的东西能打发爷爷们,不然……哼哼,今晚你恐怕就走不出这座庙了。”

吕洞宾拔出剑横在身侧冷冷道:“贫道来此是想问你们,那纯阳观里的老伯的钱财是不是你们所抢?是不是你们打伤了他?”

那贼眉鼠眼的乞丐见吕洞宾这副模样,也丝毫不惧,上前一步道:“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

“就是就是,告诉你,就算你拿着剑我们也不怕,爷爷们什么没见过,难道你一个人还能打得过我们五个人不成?”

其余几个乞丐听到问话,心中也有了数,大概猜到了吕洞宾的来意,不过此时见吕洞宾孤身一人,他们几个倒也浑然无惧。其中稍壮的一个乞丐更是啐了吕洞宾一口,上前叫嚣道:“是又怎样?你难不成还想把钱拿回去不成?爷爷告诉你,不可能!”

吕洞宾神色冷漠,不想与这些无赖扯皮,当即出剑挥出一道剑气,一下把几个乞丐同时震得踉跄倒地,但是却未伤这些人性命。此时这帮乞丐坐在地上,再抬眼看向吕洞宾时便仿佛见了鬼一般,满脸震惊。

吕洞宾继续冷漠道:“我无心与你们浪费口舌,若是不说,便莫怪贫道剑下无情了。”

他走上前,伸剑指在方才叫嚣的那名乞丐脸上道:“贫道给你们每人说三句话的机会,若说不出贫道想听的话,贫道不介意用你们的人头来祭剑。”

这名乞丐显然也是被吓着了,当即点头如捣蒜道:“道爷您问,想知道什么您问,小的要是知道的肯定都说,不敢隐瞒。”

吕洞宾收起剑道:“先回答我刚刚问的问题。”

这乞丐被吓得快哭了出来,颤声道:“道爷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贱民,想要活着只能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们实在是不知那老人家和您有关系啊,求道爷饶了我们吧!”……

这乞丐被吓得快哭了出来,颤声道:“道爷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贱民,想要活着只能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们实在是不知那老人家和您有关系啊,求道爷饶了我们吧!”

“那老伯的孙女呢?你们还抢了他的孙女,她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吕洞宾继续问道。

乞丐瞥了一眼同伴,随即满脸茫然地看着吕洞宾道:“什么孙女?我不知道啊……”

吕洞宾噌的一声又抽出了剑,架在这乞丐的脖子上,满脸怒容道:“还敢狡辩?那老伯亲口所说,是你们几人抢走了他的孙女,”

乞丐被吓得赶忙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带着哭腔道:“我们抢他孙女做什么?道爷您这真是冤枉我们了,我们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怎么可能还抢个累赘来?不信你问其他人,是真的没见过。”

“是啊道爷,我们真的是不曾见过那老人家的孙女,一定是弄错了,或许是另外一帮人做的。”

边上另外一个乞丐壮起胆子帮忙附和。

吕洞宾再次皱起眉头道:“另外一帮人?”

答话的乞丐爬起身子指向北梁城方向道:“是啊道爷,您有所不知,这城里的乞丐分成好几个帮派,像我们这种不入流的才会住在荒郊野岭的破庙里,他们大帮派都住在城墙边上,他们平日会把别的地方逃难来的小孩弄成残废,然后再让这些残废小孩进城去乞讨,博人同情,而他们乞讨来的钱的一部分又会分给那些守城官兵……”

“莫非真弄错了?可卦象显示明明在此。”吕洞宾再次将剑插回剑鞘,目露不解。

他沉吟着走到殿外,就着月光,正要再次取出八卦镜,想施法获得启示。

此时,他眼角一瞥,却见那大门边上,杂乱的柴垛下压着一双小草鞋。

“那是……”

吕洞瞳孔一缩,快速几步上前,他从那柴垛下把小草鞋扒了出来,一眼便认出了是自己亲手编制,送给小泥人穿的那双草鞋。

大殿内一众乞丐见此情景,纷纷变了神色,吓得一脸煞白。

吕洞宾阴沉着脸,提着鞋子回到大殿看向众人道:“这双草鞋哪来的?”

四下寂静,无人回话。

吕洞宾大喝一声,隐约带着怒意道::“我问你们,这草鞋哪来的!”

见这帮人眼神闪躲,吕洞宾心中隐约生出不妙之感,继续质问道:“若不是你们抢的,为何小泥人的鞋子会在这里,我问你们,那女娃人呢?你们把她藏哪里去了?”

乞丐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突然,吕洞宾注意到火堆旁那守夜的乞丐身形扭扭捏捏,似在试图遮挡什么,他走上前,一把推开那乞丐,看到了一口烧得漆黑的锅。

只见那锅中还剩了些汤水,汤底隐约能看到几块没吃完的碎肉。

吕洞宾心里一沉,深吸口气后方质问道:“这锅里煮的是什么?”

这乞丐不敢看吕洞宾的眼睛,低着头结结巴巴道:“回道爷的话,这锅里煮的是……是狗肉。”

吕洞宾眼神一冷,死死盯着面前的乞丐道:“狗肉?若是狗肉为何你要支支吾吾不敢回话?若是不心虚,你为何眼神闪躲?这里面煮的是人肉,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一声质问,犹如天雷,炸响在众人的耳边。

就在这时,那贼眉鼠眼的乞丐再也忍不住,突然暴起,一把冲上前保住了吕洞宾,他神色癫狂道:“兄弟们,这臭道士就是故意找茬,左右都是死,跟他拼了!”……

就在这时,那贼眉鼠眼的乞丐再也忍不住,突然暴起,一把冲上前保住了吕洞宾,他神色癫狂道:“兄弟们,这臭道士就是故意找茬,左右都是死,跟他拼了!”

“对!一起上弄死他,拼了!”

另外几个乞丐闻言应声而起,就要冲上前去抢夺吕洞宾的佩剑。

“尔等……当真是泯灭人性,此等食人行径实在令人发指!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贫道今日若不替天行道,就枉修了这许多寒暑!”

吕洞宾体内发出一道罡气,一下便震飞了那用手锁着自己的乞丐,随即他抽剑一挥,简简单单一道剑气便让众人同时倒飞出去,昏迷不省人事。

他的心中大恸,望向那锅汤,整个人心底都在颤抖,只恨自己来迟了一步。直至此时此刻他方才明了,为何八卦镜推演人在此处,他却什么也找不着。

原来,小泥人竟然是被这群人面兽心的禽兽给活活煮了分食!

此刻他的心中生出强烈的杀意,他走到一名乞丐旁,将剑高高举起,就要一剑将之头颅斩下。

“不对,不对,不对。”

突然,吕洞宾将要挥剑的手一下僵住,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异常,脑海中不由想到今日种种不寻常之事,他在心里快速推演,随即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心头。

他收起剑,取出八卦镜,咬破指间,将一点精血涂抹了上去。

随后,八卦镜上射出一道金光,照向一名昏迷的乞丐。

在这道金光的照耀下,一团肉眼不可见的黑雾随之显现,这名乞丐的脸俨然被一团黑雾包裹着。

吕洞宾又将八卦镜照向其余人,发现众人的脸上皆是裹着一团黑雾,无一不是如此。

“是一只能蛊惑人心,放大人各种情绪的妖物,这些人已被它控制……这般手段,似是魇妖。”

吕洞宾收起八卦镜,阴沉着脸,此刻他想通了许多原本疑惑之事。

“终于发现了么?”

突然,殿外传来一声桀桀怪笑,随即一大团散发着阵阵恶臭气息的黑雾凭空而现,它卷着一堆落叶飞入殿内,幻化成一个九尺多高,人身、狐脸的妖物。

吕洞宾骤然警惕,抽剑横在身前。

“当初令妖魔两界闻风丧胆,意气风发的纯阳剑仙今日落魄成了这副模样,啧啧,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如何?”

只见那妖物来到吕洞宾面前,话语中满是轻蔑,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吕洞宾,狐脸上露出如人一般的玩味之色。

见吕洞宾不回话,它背起手露出一副高人模样,自顾自地道:“也好,正好本座也玩腻了,那便到此为止吧。”

吕洞宾目露杀机,抬眼死死盯着那妖物,冷笑道:“果然是一只魇妖,所以这一切皆是你这妖物在暗中作祟?在李府时,你就蛊惑了李镖头,放大了他对我的厌恶情绪,所以他才会莫名其妙对我出手。这群乞丐也是受你蛊惑,才会行极端之事,一切都是为了逼我对这群凡人出手?”

魇妖一副无所顾忌地样子,点头道:“正是。”

“此地城隍是与你勾结了,还是已经被你所害?”

此时的吕洞宾已然想通了整件事的关键,城隍注视着整座城的一举一动,一城中若让妖物作祟,尤其是魇妖这种妖气冲天的妖物,要么是当地城隍已经被害,要么便是城隍与妖物利益勾结。

“按理来说,若是此地城隍被害,这北梁城不会还如此平静,你也不必如此隐蔽行事,所以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按理来说,若是此地城隍被害,这北梁城不会还如此平静,你也不必如此隐蔽行事,所以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每一处城隍每月都必须上折子到天庭,而天庭也会不定期会遣人到凡间探查核实,若是真有妖物敢随意杀害一地城隍,一旦天庭察觉,届时以那座城池为中心,方圆千里的地都要被天庭翻过来用天火犁一遍。

除此之外,城中有城隍,城外有土地,山中更有山神坐镇,三者互为制衡,而且平常也会有些来往,所以一般不会出现妖物在凡人城池,为所欲为的情况。

那只魇妖听完吕洞宾的分析,冷笑道:“你很聪明,可惜聪明过头了,知道的东西太多会要了你的命的。”

吕洞宾同样冷笑回道:“我想不到这些,你们便不想杀我了么?你们不是就想逼迫我对凡人出手,他好名正言顺地处置我么?怎么,我吕洞宾身上有什么很吸引你们么?我倒是好奇,这北梁城的城隍现今是谁。”

吕洞宾一边找话发问,一边暗中用罡气逼出已被**吸收的仙力,凝聚于持剑之手,体内的仙力仅仅只够他挥出一剑,他必须出敌不备,一剑致胜。

魇妖听到吕洞宾如此发问,嗤笑道:“知道了是谁又如何?你莫非还想着上书弹劾?证据呢?谁又会相信你说的话?其实杀你是否名正言顺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你死。”

吕洞宾也不惯着它,反过来嘲讽道:“你说这么多却还不敢对我出手,是在害怕什么?不会是怕我这修为尽废之人吧?”

谁知,那魇妖也不生气,只是摇了摇头,一脸惋惜道:“堂堂金仙,居然因偷窃被贬下凡来历劫,无人护道,看来你吕洞宾在天上是真不受待见啊。”

“你想说什么?”

它这幅姿态倒是使得吕洞宾一愣。

魇妖笑了笑道:“其实,咱们并非死敌,本座倒也不是真的非得杀你不可,现在就有一条生路摆在你的面前。”

吕洞宾作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哦?生路?说来听听,看看贫道是否心动。”

那魇妖见吕洞宾如此上道,脸上当即露出笑容道:“若你愿意放弃仙籍转修魔道,本座可留你性命,带你前往紫微垣深处送你造化,假以时日,你吕洞宾之名必将重新名震一方。”

吕洞宾脸上流露沉吟之色,缓缓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的身后之人是谁?”

魇妖冷笑道:“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本座你的答案。”

“投名状是什么?”吕洞宾挑了挑眉头。

魇妖桀桀怪笑几声,伸出长满绒毛的手指向一边昏迷的几名乞丐道:“这不是都送到你面前了么?是生是死,全在道长的一念之间了。”

“要我杀这些人也不是不行,不过贫道有个条件,你且附耳过来,贫道说与你听,你看行也不行。”

此刻,吕洞宾终于将浑身仙力凝聚在一块,他不知这妖物境界高低,必须全力以赴。

魇妖也不疑有它,当即低下身子附耳上前。

“这个条件便是你死!”

突然,吕洞宾大吼一声,持剑一跃而起,如天降之势一般斩向身下的魇妖。

此剑剑气凌厉,道道仙力包裹剑身,犹如流星划破长空,仿佛足以斩断一切阻挡在其面前的障碍。

轰隆!

这一剑直接就劈开了魇妖的身体,还未停止,剑身重重砍在地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剑痕,随即咔嚓咔嚓几声,整把剑化作一堆碎片。……

这一剑直接就劈开了魇妖的身体,还未停止,剑身重重砍在地上,留下一道极深的剑痕,随即咔嚓咔嚓几声,整把剑化作一堆碎片。

“咳咳咳!”吕洞宾忍不住又咳出几口鲜血,此刻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捂胸,一手按地强撑着身体。

他喘着粗气看向前方,却不料那被劈成两半的魇妖化作两团黑雾在空中一阵飘忽,随后竟又融合成了一团,幻化成原本那只魇妖的模样。

毫发无损!

魇妖居高临下站在吕洞宾身前,面露嘲讽道:“怎么堂堂金仙也喜欢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你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本座吧?痴妄!既然你执迷不悟……”

它伸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捏住了吕洞宾的喉咙,将吕洞宾提起。

可此时的吕洞宾眼中却毫无惧意,他嘴角露出嘲讽道:“我吕洞宾这一生修行不说是光明磊落,但求个问心无愧。贫道,耻于与尔等邪祟为伍!你区区一地仙境小妖,也敢妄言给贫道造化?”

那一剑没能将魇妖斩杀,但却让吕洞宾试出了它的实力。

听完吕洞宾的话,魇妖眼中隐约透露出一股猩红,将脸贴近吕洞宾嘲讽道:“你以为本座是在与你商议?其实你根本没得选。”

就在这时,突然,吕洞宾从怀中掏出那面八卦镜,趁其不备,狠狠将它一把按在了魇妖的面门之上。

“啊!!!”

魇妖发出一声无比凄惨的尖叫,一把就扔开了吕洞宾,倒飞出去的吕洞宾被重重砸在地上,又吐出一口鲜血,他摇摇晃晃起身道:“贫道炼的这面八卦镜正好专克你这类本体不强,靠着迷惑生人来为祸人间的妖物。”

滋滋……

八卦镜死死吸附在狐狸脸上,冒出阵阵白气,那魇妖疯狂挣扎,想把八卦镜从脸上掰下来,却根本无能为力,八卦镜就如同长在了它的脸上一般,不断地抽取着它体内的妖力

“吕洞宾,你这阴险小人!我恨,我恨啊!”

随着时间推移,那魇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在发出刺耳的尖叫后化作一滩黑水。

然而此刻吕洞宾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消灭妖怪,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悲伤。

“小泥人……吕大叔来接你回家了。”

他一瘸一拐走到那口锅旁,一时间竟失去了站着的力气,瘫坐下来,手掌颤抖着抚摸着这口锅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