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认真的吗?"
伊芙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训练日程表。
阳光从训练场的天窗斜射进来,把纸张照得几乎透明,上面的数字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嗯?不然你以为我骗你?"
比起初次见面时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女,伊芙确实成长了许多。
那时候她的手会发抖,汗水会让她慌张,现在她已经能站在训练场中央,呼吸平稳地看着我安排每一个项目。
人随着时光流逝自然会有所成长,但伊芙的变化尤为明显,像一棵小树苗在几个月里抽出了新枝。
短短几个月间,经历了斗犬的袭击、魔界之森的猎杀、姐姐的龙化。
说起来确实理所当然。
任何人经历这些都不可能毫无变化。
但不管怎么说,人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即使精神有所成长,身体却是诚实的,不会改变。
伊芙看到训练表时皱鼻子的样子,和第一次被我加练时一模一样。
"你们这次不是说想好好考实技吗。"
"假期都没玩,就专攻这个了吧?"
"虽然我是那么说过……"
塔娜和伊芙看着接下来的运动日程表,满脸不悦。
塔娜的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伊芙则撅着嘴,手指在表格上戳来戳去,像在戳一个仇人。
"我是考虑到你们体力才这样安排的,实际做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哈啊!好啦好啦,做就做!"塔娜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训练表。
"只能当自己已经死了呗。"伊芙叹了口气,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她其实没那么抗拒,只是习惯性地抱怨一下。
''嗯?''
原本想着两人再怎么争执几下,最后会稍微减少训练次数达成妥协。
以前总是这样,她们抱怨几句,我退让一点,皆大欢喜。
没想到她们竟然直接接受了。
塔娜把表折好塞进口袋,伊芙已经开始做热身拉伸。
反倒让我有点慌张的时候,站在后面的河允悄悄靠近,对我耳语道,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毛线团:"她们好像因为在这次事件中没能帮上什么忙而暗暗在意。"
"哎呀。"
原来她们在为这种小事烦心。
实际上,要不是我一个人把斗犬组织彻底摧毁了,那群家伙可是打算攻略魔界之森的精英团体,移植魔兽之力、复制阿莉安妮之花。
那样的人和普通学生怎么可能打得起来?实力差距就像成年人和婴儿。
即使琳、赛恩和艾莉婕她们想告诉她们这是不正常的事,"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两人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做好了觉悟,那种倔强的表情,像两只不肯认输的小兽。
''回头得请她们吃点好吃的才行。''
当然,只能吃点不会发胖的程度。
伊芙最近对体重很敏感,塔娜则会因为吃了甜食而内疚三天。
在一旁偷偷瞄着我手里拿着的训练表的赛恩,她的白发在晨光中像一层薄雪:"我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因为已经不用再接受清算团安排的训练。
那段黑暗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现在她开始进行个人训练,还主动向我请求帮助,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像在鼓起勇气。
原本由我、塔娜和伊芙组成的训练小组,现在连河允和赛恩也加入了,变成了总共五个人。
训练场上多了两道身影,空气里多了两种呼吸的节奏。
我个人认为这是非常鼓舞人心的成果。
像河允和赛恩这样,可以彼此对练,直接提升实技能力。
河允的剑术稳如磐石,赛恩虽然还生涩,但进步的速度让人惊讶,像一块干渴的海绵在吸水。
"好,那我们开始。"
今天训练就这样在笑声中开始了。
塔娜和伊芙互相较劲地举着木剑,河允在角落里安静地练习挥砍,赛恩则跟着我的口令调整姿势。
汗水很快浸透了训练服,但没人抱怨,那种默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五个人串在一起。
"切。"
"哈…梅伊,你还一直在看她们啊?"
在学院的天台上,一大早梅伊就和朋友们一起咬着糖果。
清晨的风从栏杆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的短发,她其实本来没打算一早起来就吃糖,她的胃在抗议。
但看到丹尼尔和其他女孩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一阵苦涩,只能撕开糖果包装。
"咔嚓。"
糖块在牙齿间碎裂,草莓味在舌尖化开,但甜不上去。
"你看她们,说是帮忙一起训练就高兴得眼珠子都快转出来了。"
说到底,沉迷锻炼的人就跟毒瘾发作的差不多,丹尼尔就是个典型。
那家伙明明刚从魔界之森回来,浑身是血地杀了一整个组织,结果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安排训练表,这正常吗?
''所以才会那么强吗?''
梅伊一边歪着头,一边叹了口气。
实际上她现在强撑着睁开困倦的眼睛待在天台上,完全是出于强迫性的意志。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拥抱的画面,还有埃丝莉那张冷脸。
"那些学院长们,叫我们来怎么自己不来啊?"
"来了来了。"
门被粗暴地打开了,发出"嘎吱……"的声响,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那男人一脚踹开门,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看就是个能打的狠角色,他的制服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
"特尔门学院长,你来了?"
在梅伊被称为后巷女王之前,统治埃俄斯学院的拳头王。
当他升入五年级离开学院去进行实技实习后,埃俄斯学院便真正进入了群雄并起的乱世。
而收拾残局的正是背着丹尼尔崛起的梅伊,她用拳头把那些不服管的小混混一个个打服,像梳子一样把后巷梳了一遍。
''都快毕业的人了,怎么还来凑热闹?''
梅伊本以为,对方都快要毕业了,不会无缘无故地耍什么幺蛾子。
但她的判断彻底错了。
"雷罗斯输了,就让这种女人来接替我?老虎洞里居然跑进了一只狐狸?"
后面跟着的四、五年级学院长们高声嘲讽着,他们的笑声像一群乌鸦在叫,刺耳又讨厌。
这么早把人叫起来,就为了做这种无聊的事,想到这里,梅伊不禁叹了口气。
"毕业了还赖在学校不走吗?现在就该安静地去找工作了吧?看你的样子,连警卫队都进不去。"
"什么?"梅伊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成绩烂得像狗,生活也烂得像狗。毕业后没别的事可做,就故意在这时候惹事生非。"
这次轮到梅伊反过来嘲讽时,后面那些三年级的也不甘示弱地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像鞭炮一样炸开,在天台上回荡。
"这些家伙!今天非得好好整顿一下纪律不可。本来想着因为是五年级了,打算安分度日……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惹我的。"
"胡说什么真的是。明明是你自己哭着喊着求着让人来找你的。"
梅伊咬着嘴里的糖果,咬得"咔哒"作响,她一边把手插进口袋里,一边狠狠地瞪着特尔门。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琥珀色。
"你要是想着人生最辉煌的时光就是学生时代,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毕业,会不会好受点?"
"那你以为你毕业后能干啥?啊?仗着有院长撑腰就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是?我是仗着有老公撑腰。"
"什么?"
"话说,你舌头怎么这么长!"
随着梅伊的拳头落下,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埃俄斯学院平凡的一天开始了。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啪"的一声,特尔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梅伊甩了甩手腕,糖渣从嘴角掉下来。
"你脸上怎么回事?"
锻炼全部结束之后。
其他同学都去洗澡准备上学了,我做完最后的拉伸回来,只是趴在宿舍前的咖啡馆桌边发呆。
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木头的纹理硌着皮肤。
梅伊拉了一把椅子,反着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她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从颧骨到耳根,红红的,像一条小蜈蚣。
"哪个混蛋把你弄成这样?"
因为情绪一瞬间冲了上来,我握紧拳头问梅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那家伙反而轻轻捏了捏我的脸,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糖果的甜味。
"哎哟,心疼我啦。"
"别闹了。"
"因为心疼我才忍不住笑出来。"
梅伊微微一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快,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别担心。是五年级的学姐找麻烦,我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这种事要先叫我。"
最近梅伊把那些小混混都管得服服帖帖的,我还以为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她的拳头就是后巷的法律,谁敢不服?
''五年级不是马上就要毕业了吗,居然还到处惹事?''
真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蠢货。
都快毕业了还跑来挑衅,这不是找打吗?
"比起这个,院长好像在找你。说今天课上完了让你过去一趟?"
"这种事怎么会告诉你?"
"我昨天顺便去见过她一面。"
"嗯,知道了。"
叫我过去?有什么事呢?我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
院长找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上次她找我是为了出勤率的问题,上上次是为了魔道学不及格。
"那个…好像是要退学,丹尼尔。"
"……"
我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院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手在发抖,文件在桌面上哗啦作响。
看着她正在准确复述我重生时听到的那句台词,"丹尼尔·克莱恩,你被退学了"。
我不禁抱起了双臂:"很无聊诶。"
"我、我也不是想跟你说这些话的!"院长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觉得她不会毫无理由地说这种话,但院长却一脸要哭出来似的,递给我一份文件。
纸张被她的汗水浸湿了一个角。
"你看看你这学期第二学期的出勤率。"
"啊……"
没去上课的次数,远远超过了去上课的次数。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像一片血海。
毕竟假期结束后去了魔界之森,取回了米歇尔·波特伦的药,之后为了治疗姐姐又去了龙之境界,这中间也耗费了不少时间。
每一行缺席记录后面都标注着"未经请假",因为我根本没时间请假。
转眼间假期结束,已经过了两个月,而我的出勤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橡皮擦过的纸,干干净净。
只不过擦掉的是"到场"而不是"缺席"。
"教授们颇有微词,说带这种学生还有没有意义。甚至这事已经传到家长耳中,为平息风波我可是费尽了力气。"
"让您辛苦了。"
我真心感到抱歉,挠了挠后脑勺。
院长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昂首挺胸地说道,像一只被顺了毛的鸡终于重新挺起胸膛:"不过好在你实技方面表现出色,勉强还能撑住。但教授们议论很多,说你上学期魔道学成绩就很差,这学期是否真能跟得上还是个问题。"
"……"
"所以,丹尼尔,你现在必须证明自己。"
"证明?"
学院长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回答道:"学生本分是什么?当然是学习。如果你无法通过教授们安排的测试,他们对你的处理意见恐怕会变得非常悲观。"
我原本的年龄是28岁。
是曾在魔界之森中生存的顶级掠食者之一,那片森林里每一棵树的位置我都记得,每一条小路都走过。
曾孤身闯入龙族大地,将那里搅得天翻地覆。
龙神女杰恩至今提起我的名字时还会咬牙切齿。
连黑森林的女巫们也因我而恐惧低头,大魔女看到我时的表情,像看到了死神本人。
曾独自一人摧毁了王国多年头痛不已、笼罩着秘密与罪恶的组织。
斗犬。
十七号的尸体还躺在魔界之森的泥土里。
"真的好烦。"
而此刻,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受到危机降临。
不是面对斗犬时的危机,不是面对月之狼人时的危机。而是面对一张成绩单时的危机。
清晨时分,5年级的特尔门被梅伊·弗洛芙毫不留情地痛打一顿,尽管正在做冰敷。
一袋冻豌豆敷在肿起的颧骨上,但内心仍充满憋屈与愤怒。
输了。
而且是彻彻底底地败北。
4、5年级联手出击,结果却败给了区区3年级的学生。
更糟的是,自己可是被称作埃俄斯学院的拳头之王,却被一个小女孩用拳头打败了。
那种感觉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样子她似乎是用魔力强化了肉体。
特尔门肿着眼睛分析。
但那种精细而坚固的强化方式,绝不像普通学生能做到的程度,她的每一拳都像铁锤,每一脚都像斧劈。
"你们4年级要是管得好一点,怎么会出这种事!"
对着眼前垂头丧气的4年级学生们大声呵斥,但也毫无效果。
因为归根结底,他们回来时也都是被打了一顿的下场,梅伊的拳头不挑食。
特尔门叹了口气,开始动脑筋想办法,他的脑子虽然不如拳头好使,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不能就这样输掉。"
特尔门之所以能在埃俄斯学院呼风唤雨,不仅仅因为拳脚厉害,更因为他连卑鄙手段也毫不介意使用,阴招、暗算、借刀杀人。
这些他都很在行。
"梅伊·弗洛芙,这次我一定要让你彻底完蛋。"
特尔门眼中闪烁着屈辱的光芒,握紧了拳头,冻豌豆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