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妇人站在汤摊前面，砂锅架在灶上，里面还有大半锅骨头汤在滚。

“最后一锅。”她用勺子搅了搅，“卖完就走。”

达克跑过来的时候汤刚卖干净。他蹲下身一手托住砂锅底，一手卸灶架，三下五除二把整套家当塞进运输车的尾厢。

牛角妇人爬上车沿，回头朝苏璃的铺子方向看了一眼。

苏璃站在门口，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碗。汤是最后一碗，她端过来的时候说“不收钱”。

灰布衫老头来得更早。天没亮他就站在工坊门口，身后拖着一辆小推车，车上码着七八袋树脂。

“仓库里的全在这儿了。”老头把推车的绳子递给格鲁，“拿去用。”

格鲁接过绳子，往车上看了一眼。

“你自己不留点？”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拎了拎。布袋里传出果子碰撞的闷响。

“够了。”

分队在第三天早上确定下来。

苏璃负责第三和第四航标。格鲁、达克、两个搬运工跟他走。第三航标在东南方向的钢叶草湿地，第四航标在更远处的深水区。

露弥率另一组处理第五航标。赫恩带路，配三个从铁木镇借来的锻造师。

两支队伍约定十日后在第六航标的位置汇合。

诺娅留在镇上。她负责协调各聚落的构件生产，同时监控已启动航标的运行数据。

“十天。”露弥站在镇南门，把一张标注了第三和第四航标坐标的地图递给苏璃，“别迟到。”

苏璃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迟到扣钱吗？”

露弥没搭理他。转身带着自己的队伍往北走了。

当晚。苏璃回铺子收拾最后一批装备。绳索、盐粉、火焰粉末、干粮、替代核心的材料清单和半成品。

他把断剑从烟道旁边取下来，准备缠上背绳。

手刚碰到剑身，烟道亮了。

不是炉火。烟道口的石壁上浮出三道暗金色的线条，沿着石缝向上蔓延，在天花板的横梁处汇成一个符号。

苏璃认得那个符号。跟断剑上的“归途”字符同源，但比它复杂三倍。

符号只亮了两息就暗下去了。但苏璃的暗金节点感知到了一条信息——像一根线从头顶穿过去，连接到极高处某个位置。

归航井锁定了他的灵魂坐标。

不管他在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第七码头开启的时候，都能找到他。

苏璃把断剑缠好背上，吹灭油灯，带上门。

铺子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防雨装备修配。量大从优。”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他没回头看。

第三航标的位置比地图上标的偏南了二百步。

苏璃站在钢叶草湿地的边缘，脚下的泥地踩一脚陷半个脚掌。空气里弥漫着草汁的辛辣味，跟露弥当初抹在脖子上遮体味的东西一个来路。

“那边。”他指着湿地中段一块凸起的土丘。

暗金节点的感知穿过泥层和水，航标外壳的轮廓浮在十步之外。但位置不对。航标的底座被底下的根系顶了起来，整体倾斜了将近二十度。外壳和供能管之间的连接线路处于拉伸状态，金属纤维被拽得快到极限。

格鲁趟着没膝的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土丘表面交错的根须。

“这些根全砍了？”

“不能全砍。”苏璃蹲下来，把感知灌进根系内部。钢叶草的根网和航标底座形成了共生结构，根须穿过底座外壳的散热孔，在内部提供了一层天然的弹性垫层。“砍干净了，底座就没有缓冲。下次魔雨一泡，直接塌进泥里。”

他用断剑沿着根须的分布走了一圈。主根四条，偏载在东侧的有两条。东侧根系长得太密，把底座往西顶。

“切这两条偏载的就够。”苏璃在东侧两条主根的根部各标了一个位置，“其余的留着。”

断剑下去，两条根断口干净。底座在失去单侧顶力之后往东回落了几度，但还没回到水平。

格鲁从工具箱里翻出四个活动扣件——出发前按苏璃的图纸批量锻的。

苏璃把扣件卡在底座与剩余根系的接触面上，利用铰链结构重新分配支撑力。底座回到了水平位置，线路的拉伸状态解除。

当地药师是个中年女人，背着一筐刚割的钢叶草从湿地南侧过来。她听说需要弹性承载层，二话没说把筐里最长的几根草茎抽出来，在航标底座外围编了一圈纤维垫。

“这东西泡水不烂。”她把最后一根草茎的尾端塞进扣件缝隙固定住，“十年前我给自家房梁也编过。”

替代核心的安装比第一座顺利得多。材料是出发前在镇上做好的，角度和密度都提前校准过。苏璃把核心推入凹槽，能量通路接通，航标的地层监测功能恢复运行。

第三座。亮了。

队伍没有停留，当天下午就朝第四航标的方向赶路。

第四航标沉在一片内陆湖的底部。湖面不大，但水深超过三丈。站在岸边能看到湖心位置有蓝光在水底一闪一闪，那是航标残余能量的泄漏。

格鲁花了半天时间用木料和石块搭了一座配重架。原理跟矿井的升降绞盘差不多，但改成了横向拉拽。

达克脱了外衣跳进水里。兽人少年的水性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在水下憋了将近一刻钟，把三根绳索分别系在航标外壳的三个吊环上。

苏璃站在配重架旁边等。达克每次浮上来换气的时候，他就问一句：“系好了？”

第三次浮上来，达克吐了口水，竖瞳里映着湖面的波光。“好了。拉吧。”

配重架的绞盘转动，三根绳索绷直。航标从湖底被拽起来，泥浆和水草挂了一身。

外壳的损坏比预期轻。水体隔绝了蚁酸和魔雨的直接腐蚀，只有供能管靠近湖底的部分有两道裂口。

苏璃在岸边架起小炭炉，用格鲁带来的铜片焊补裂口。焊完之后把感知灌入内部检查了三遍。能量通路完整，没有泄漏点。

核心安装。启动。

水体循环监测恢复。

航标传回的第一组数据里包含了魔雨渗透路径的预测模型。比之前的估算精确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