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赵元宝和萧星越共乘一辆马车,陆白牙坐另一辆。
车刚驶离司天监的高墙,赵元宝便迫不及待掀开车帘,确定后头没人跟着。
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每张纸都只有巴掌大小,上头写着不同的内容。
赵元宝把纸按在腿头,一张张摊开:
“少爷,这回收获真不小。”
萧星越靠着车壁:“说。”
赵元宝先抽出第一张:
“司天监监正,确实闭关,而且不是普通闭关。
小满说,老王爷和八位少将军的尸身送回京都那天,监正就开始闭关。”
萧星越心思一动:“她亲眼见过?”
“没有。”
赵元宝很老实:
“小满说,是她听师姐说的,但她说得很肯定。
因为闭关前,监正还摸过她的头,说让她注意点,别乱吃东西吃坏了肚子。”
萧星越皱眉,赵元宝干咳一声:
“这段可能不重要,但小满说,监正最喜欢她,她自己说的。”
萧星越道:“记着。”
“啊?”赵元宝疑惑。
萧星越继续道:
“信息真假未定,但谁和谁亲近,往往比一句正经的话更有用处,信息量更大。”
赵元宝立刻点头:
“少爷说得对。”
他拿笔,在纸的一角记上一行:监正宠小满。
萧星越瞥见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别这么写,换个正式一点的。”
赵元宝立刻划掉,重新写成:小满或可接触监正相关日常信息。
萧星越这才点头。
赵元宝又拿起第二张:
“监正常召见的门生不多,大公主算一个,大师兄也算一个。
可小满不记得大师兄叫什么……有点奇怪。”
萧星越沉吟:
“沈观澜是二师兄,大师兄常年待观星台,司天监里却又极少有人提他……”
赵元宝点头:
“小满还说,陆白牙也偷偷去过监正闭关的地方,而且不止一次。”
萧星越坐直了些:
“陆白牙?”
“对。”
“小满说她有次半夜偷吃东西,看见陆白牙从后山那条小路回来,他鞋底沾了观星灵台附近才有的红泥,还让小满不要告诉别人……”
赵元宝眼中露出兴奋:
“少爷,陆白牙这人,或许真不只是个偷懒货。”
萧星越沉思,趁夜去见闭关的监正,除非他有必须去见的理由,或者,监正有必须见他的理由。
“先别惊动他。”萧星越道。
赵元宝认真记下,又将第三张纸翻出来:
“还有皇上,皇上常来司天监。
小满说,有时皇上会独自来,有时只带内侍总管,每次都要问监正情况。”
萧星越立刻问:“问什么情况?”
“小满不知道,但她说皇上来时,司天监的人都不许靠近观星灵台,大公主也会避开。”
萧星越靠在车壁上,心思随着马车晃动而晃动,这司天监看来份量极重,诸多要紧人和事,都往这里汇聚,连皇帝也经常来……
赵元宝抽出最后一张纸:
“最重要的是这个,少爷。
九蟒吞龙的谣言,的确是从司天监内部先传开的!”
萧星越猛地看向赵元宝。
赵元宝声音压得极低,哪怕车内只有俩人,哪怕马车颠簸,轮毂声和马蹄声很响,他依旧声音小得最多只有俩人能听见:
“小满说,她小时候便听过,司天监有些老道官常说,萧家九子,命格过盛,若有一人独存,便会成蟒吞龙……
京都民间还没传开之前,司天监里已经有人在传了,这里就是源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萧星越盯着纸上的内容。
九蟒吞龙,根本不是京都百姓闲来无事编出的故事,至少最初不是。
有人借司天监的嘴,借天象和谶言的名,将萧家推到流言蜚语之上!
等流言传进百姓耳中,便成了人人都觉得自己早就听说过的真相!
赵元宝把每一张纸分开收好:
“少爷,我准备回去后,把这些消息嵌进信息库。
一张纸只记一件事,以后有新消息,就按人,时间,地点,关系,往上补。”
萧星越点头:
“做得不错。”
赵元宝顿时得意一笑:
“我最近进步很大,以后不只是逃跑并列第一,查消息也能并列第一。”
萧星越道:
“不用并列,你争取单独第一。”
赵元宝胸口一热,抬头挺胸:
“少爷放心,我肯定努力。”
马车刚到镇国王府,萧星越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陆白牙便从前厅冲了进来,头发都乱了:
“世子,出问题了。”
赵元宝一愣:
“你不是刚去礼部吗?”
陆白牙喘了两口气:
“我没去礼部,我先去了国典临时文书库。
礼部那边的东西太乱,我看着头疼,于是先从使团入京登记和外宾货物记录下手。”
萧星越放下茶盏:
“说重点。”
陆白牙立刻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其中一张已经被他圈出好几个地方:
“泰西使团,有一批货物入京记录,不对。”
萧星越扫了一眼内容:
“哪里不对?内容没问题。”
陆白牙道:
“数量当然没问题,入城时辰也没问题,随行人员还是没问题,礼单上写得内容,也全都对得上。”
赵元宝皱眉:
“都没问题,那有什么问题?”
陆白牙把纸放到桌上,指向一处地方:
“司天监协办国典,所有需要择时放行的外宾货物,都要经过一道时签,什么是时签,就类似征调令,一个凭证罢了。
但时签的纸是专供的纸,墨,也是专供的墨,最重要的是,登记时,时辰的写法也有规矩。”
他越说越快:
“这批泰西货物的时签纸,像是真的,也的确是真的,但还是被我一眼看穿破绽,墨色也不对。
真正司天监的墨,干了之后,边缘会有一点点灰。
而且时间写法,是礼部书吏的习惯,不是司天监的习惯。”
萧星越一下明白过来:
“有人伪造?”
陆白牙摇头:
“不完全是伪造,这东西很聪明。
他们拿到了部分的真东西,真的时签纸,真的印章,甚至有可能是真正负责协办的人替他们盖了章。
可最后落笔写下内容的人,不懂司天监。”
赵元宝听得头皮发麻:
“这说明什么?”
萧星越眸光深邃如夜:
“说明有人借司天监协办国典的名义,给一批本不该快速放行,甚至可能根本不该放行的泰西货物,开了便利。”
气氛一瞬凝固。
这次国典,泰西突然造访,本就不寻常,如今连货物入京都出了问题。
萧星越拿起那份记录,仔细看了一遍:
“货物现在在哪?”
陆白牙道:
“外宾库,按流程,明日会由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再核一次,可若我们推测没错,明日再核,未必来得及。”
赵元宝脸色变了:
“世子,泰西那帮人带的不会是什么有毒之物,想要毒死我们吧?”
陆白牙摊手: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出时签有问题,箱子里装什么,得打开才知道。”
萧星越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
“那就去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