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傻九郎,我不跑

一个时辰的时间不短,但按殿试三千字策论限时十二个时辰计算,五百字一气呵成,绝非易事。

老太君等得都打盹儿了。

但宋怜半个时辰便搁笔,吹干最后几个字,将名字折到后面,双手拿了卷子,呈递给陆九渊。

陆九渊笑着婉拒:“别给我,免得旁人说我向着你。”

他搁下茶盏起身:“既然写完了,走,带你去见母亲。”

厅堂里其他人还在吭哧吭哧奋笔疾书,陆九渊已经牵着宋怜的手,去了后面。

湘氏等两人走了,鼻息里轻轻冷笑一声,伸长了脖子,瞧那端正摆在厅堂正中央桌上的试卷。

她想看看那姓宋的小姑娘到底能写出什么花儿来。

结果只看了一眼,便不看了。

没一句懂的。

而且,许多字都不认识。

刚巧一抬头,见陆云开瞪了她一眼,俨然是在骂:妇人!

公开场合,族中上下多少眼睛盯着,探头探脑的,上不得台面!

湘氏赶紧退后,又见自己儿子还在冥思苦想,心里跟着一阵着急。

-

陆九渊带宋怜去祖府大宅的后院。

出了前厅,宋怜一眼望见一墙之隔,有高楼巍峨挺拔,屹立在光辉之下,如男儿慨然天地间。

成群的燕子,飞旋萦绕。

楼上,一块匾额,四个金漆大字:式燕式燕。

她喃喃道:“式燕式燕,且喜且誉。”

陆九渊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低头与她道:“那字可还行?”

宋怜点头:“写字的人,一门心思,诚心诚意地希望阖家上下,顺遂喜乐。”

陆九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以前,的确是这样。”

但是这次他回来的路上,陆续收到陆愤送来的几封急报,已经不这么想了。

两人来到国太夫人的院子。

院中冷冷清清的,洒扫不精心,廊下,还有仆妇在打盹儿。

引路的丫鬟想要上前呵斥,被陆九渊抬手拦住了。

那丫鬟忙解释道:“大人恕罪,之前素雅小姐在这的时候,院子里不是这样惫懒的。”

陆九渊:“这是大夫人的院子,还是秦素雅的院子?”

那丫鬟一阵慌张,慌忙跪下:“大人恕罪,是奴婢失言。”

陆九渊胸腔里便是一阵无奈叹息,摆手让人退下。

母亲常年卧床避人,终日昏睡,几乎快到了不吃不喝的地步,全靠汤药续命。

他每次回来,见她情形都是一日不如一日。

秦家把秦素雅送来伺候,虽然一开始就目的昭然若揭,可若没了她这层关系牵扯着,父亲可能早就任母亲自生自灭了。

他拉着宋怜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宋怜感受到他的不安,却不知是因为什么,便抬头悄悄望了他一眼。

陆九渊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门廊前坐下,将她拉到身边,双手揉着她柔软的手,思虑着母亲的事,该从何说起。

宋怜见他心事重重,便温柔站在他面前陪着,还忍不住伸手,将他肩头的长发拢顺,给他顺顺毛。

他抬头,望她笑,“你哄我呢?”

宋怜软软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既笃定要与你为妻,你有什么难事,都不妨与我直言。”

陆九渊鼻息里笑了一下,“怕吓着你。”

宋怜将头一偏:“其实我也没你想得那么胆小。”

但陆九渊不放心,怕她听了,掉头就跑,便不紧不慢,揽过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站在他两腿之间,之后,抱好她细腰,将脸颊贴在她的腰腹上,不紧不慢,低声道:

“我亲手杀了长姐。”

果然,宋怜听了,身子一震。

他的脸,贴着她的身子,感受到她心跳和呼吸都快了几分,禁锢着她腰身的手臂,更紧了一分。

接着道:“围城时,我兵力太少,没有胜算。先皇已经罪己,若不当机立断,阿姐、昌霖还有琦玉母子三人,一旦落入旁人手中,一定会受尽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姐舍己一身,命我将她祭旗。打出子贵母死的旗号,震慑诸方叛军,当机立断,替昌霖抢占皇位。”

“我是阿姐带大的,她教我走路,陪我读书识字,我什么都听她的……”

他说到这里,喉间哽咽地发痛。

宋怜紧张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乖乖给他抱着,小手疼爱地顺着他背上的长发。

陆九渊又道:“我干了永远不会被这世间原谅之事……”

“母亲,宁可求死,也不愿看我一眼。”

“但是……,我与她母子一场,这辈子不想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他抱着她的腰,沉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宋怜望着国太夫人紧闭的房门。

这里面的人,定是知道他回来了,但并不想相见。

而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也不敢进去。

她想拉开陆九渊抱在她腰后的手。

但他不放。

她笑道:“傻九郎,你放心,我不跑。”

陆九渊抬头,像个受了委屈没处说的孩子,眼圈儿还是红的。

但又很快忍了回去,放手,端正做好:“你能往哪儿跑。”

宋怜摸摸他的毛儿,“我进去瞧瞧,你等我。”

她去了门前,推了一下还在打盹儿的仆妇。

“谁啊?”那仆妇不耐烦睁开眼,见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

但再一眼看到她身后的陆九渊,顿时吓得魂儿都飞出去一丈远。

“奴婢不知大人回来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宋怜蹲下,与她竖起手指:

“嘘……!不要吵,带我进去。”

仆妇赶紧起身,轻轻开了门,引宋怜进房。

房中,光线昏暗,摆设陈旧,毫无生气,还氤氲着浓郁的药味。

最里面的床榻上,幔帐半垂着,被褥随意搭着,躺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

她两眼紧闭,眉间紧锁,满面含恨,搁在身边枯槁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显然是并没有昏睡,醒着的。

宋怜也不打扰,先是去开窗。

那仆妇赶紧上来拦着,悄声道:“这位姑娘,素雅姑娘交代过了,夫人万万不可吹风!”

宋怜不语,也不撤回推窗的手,只冷眼瞧她。

年纪虽小,但不怒自威。

那仆妇立时害怕,将拉住她衣袖的手缩了回去,“姑娘恕罪。”

宋怜一转眼间,开了这房中所有的窗。

窗棂上还藏着灰,不知几年不曾打开过。

此时外面已是四月,江南的满园春色,立时扑面而来。

春风,花香,鸟叫声,挡都挡不住地从窗口涌了进来,一洗房中的阴霾和浑浊。

床上,有人长长一声叹息,国太夫人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