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昭和乔聿同坐一辆车离开村子，扬起一小片尘土。
村口老槐树下，一个正嗑瓜子的大婶眯着眼看了半天，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呸，屁颠屁颠地往覃凤英家跑。
“凤英嫂……凤英嫂……你家有客人啊？”
覃凤英刚把院子里的狗碗收进屋里，听见声音探出头来：“……是昭昭回来了。”
“哦，是昭昭啊，这姑娘长得越来越水灵了。跟她一起的那个男娃娃是谁啊？”
“长得怪好看的咧！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娃娃咧。”
覃凤英愣了一下。
她刚才坐在屋里没出去，只听见昭昭在院门口跟人说话，但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样。
她以为是周宴生，虽然上次听说吵架了，但年轻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周宴生之前来过几回，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看着也体面。
但要说比明星还好看，好像也不至于。不过她嘴上还是说：“哦……那个啊，是昭昭对象。我未来孙女婿。”
“哎哟！孙女婿？！”大婶一拍大腿，“长得可真俊！凤英姐你福气好啊！孙女有出息，孙女婿还长这么好看！”
“城里娃娃不用干活，可不就好看么。”覃凤英笑了笑，也没多想。
但她忽然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以前小周来的时候，村里人也见过，那时怎么没见有人夸成这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挠了挠头，又把那点疑惑摁回去了。
那大婶得了消息，心满意足地走了。
村子就这么大，有点什么新鲜事很快就能传开。
不到两个小时，“覃凤英家来了个长得像明星的孙女婿”的消息就从村口传到了村尾。
有人在井边洗菜时听到了，有人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听到了，有人路过老槐树时听了一耳朵，又转头告诉了下一个。
等到傍晚时，已经有好几拨人在覃凤英家门口晃过，想再瞅一眼那个“男明星”长什么样。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乔聿正开着林清昭那辆白色轿车。
他根本就不知道，在几十公里外的那个村子里，已经有人替他认领了一个新身份：覃凤英家那个长得像明星的孙女婿。
梵城市医院门口，王琪芝正站在大厅门口东张西望。
看见林清昭从车上下来，她笑着迎上来几步：“昭昭来了啊？”
她的目光越过林清昭，落在后面下来的乔聿身上。语气很微妙：“哟，昭昭，这是……换人啦？”
林清昭语气淡漠：“有精力关心别人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儿子。大黄呢？你藏哪儿了？”
“急什么。“王琪芝目光从乔聿身上收回来，摆摆手。
“来都来了，先上去看看你弟弟吧。他老念叨你，说很久没见到姐姐了。”
王琪芝挽住林清昭胳膊往电梯口走了，林清昭不想去，被王琪芝拉着走的。
“就在三楼。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走吧走吧。“
林清昭回头看了眼乔聿，让他别跟着来。
乔聿也觉得参合别人家事不适合，于是没有跟进医院，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清昭的背影，然后就靠在车门上等。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门半掩着，王琪芝推门进去。
“成成啊，你看谁来了？”
病房不大，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白白瘦瘦的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正低头在看平板电脑。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林清昭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蒋俊成放下平板，坐直了身体，笑得有些腼腆。
“你怎么来了？妈妈说你最近忙，没空过来。”
林清昭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也没有走进去。
她自然认得这个蒋俊成。
从血缘上说，他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但见面次数加起来，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一次见他，他都是这副样子，坐在某个地方，笑眯眯的喊她“姐姐”，像是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感情积累一样。
没有。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七八岁了，站在王琪芝身后，怯生生地喊她姐姐。
她当时也是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回答。
后来隔一两年见一次，他长高一些，变瘦一些，每次见她依然会喊姐姐。
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她是他姐姐吧。但林清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他姐姐过。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就像是对着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那样。
王琪芝在旁边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她等了一下，见林清昭没有别的反应，急忙补道：“昭昭啊，你不知道。成成天天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呢。”
蒋俊成也笑得眉眼弯弯的，仿佛他妈妈说的都是真的一样。
“姐姐你坐呀，别站着。吃水果吗？妈买了挺多的。”
他说着就要从床头柜上拿橘子，动作牵扯到手臂上的留置针，他“嘶”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伸手去够。
林清昭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动，也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橘子。
王琪芝在旁边适时地开口：“昭昭，你看你弟弟多懂事。他一直在等你来呢。”
林清昭当然知道王琪芝在想什么。
打感情牌嘛。
弟弟坐在病床上喊姐姐，递橘子，礼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换个人可能就心软了。
但她太了解王琪芝了。
这是她用过很多次的招数：先制造一个温情时刻，然后把话题转到你帮帮他上。
弟弟是道具，温情是包装，最后落点永远是你得付出点什么。
可她早就过了会对这份虚假亲情抱有幻想的年纪。
刚毕业那两年，她不是没有试图挽回过。
还记得她刚拿到第一笔稳定工资时，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对母爱的渴望。
王琪芝家里装修来找她，她省吃俭用拿出积蓄补贴。弟弟报昂贵的兴趣班，补课费不够，她也二话不说帮忙兜底。
她天真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足够付出，总能焐热一点亲情。
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那年放假她难得去一趟王琪芝家，仅仅住了一晚。
就被王琪芝当面阴阳怪气的问：“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你那边不是租有房子吗？”“你在这里住久了会被邻居说闲话的。”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在王琪芝这里，她从来不是一个女儿，只是一个提款机。
在加上后来的一系列事情，她彻底看透王琪芝这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妈妈是不爱自己的孩子。
林清昭的目光从蒋俊成脸上移开，转向王琪芝：“看完了。大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