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竹取物语

清晨的雾之湖尤其美丽。

湖面显得比其真实的情景大出无数倍，它不像一个湖，倒像是闪动着美丽波光的大海，与晨光中的天空融为一色，并且交相辉映；而伸出雾霭之上的山尖如同座座岛屿，若隐若现的条条山脉如同长达数里的堤坝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这优美无比的混沌景色，随着袅袅雾气的升腾，缓慢地，相当慢地，一刻不停地改变着自己的面貌。当太阳金色的光芒投射入眼帘时，紫罗兰色和乳白色的暖色调构成的纤细的光线投射在湖面之上，树梢泛起柔和的亮光，透过曼妙动人的薄雾看去，岸边的树干也变成了雾气腾腾的金黄色。

这种好天气，总有几位人类会从村庄里出来，到这里钓上一整天的鱼。

同时，由于这种“好天气”，居住在湖畔边洋馆里的吸血鬼大小姐，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昏暗的房间里。或是盖上棺材睡觉，或是在馆里漫无目的地瞎逛。总之，她是不可走出这所洋馆去晒太阳。

自然，她也无法听见馆前花圃内的讨论声。但她至少应该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因为现在整个馆内的妖精女仆们都在讨论这件事。

“红小姐该不会是在巡逻的时候睡觉了吧？”

“我绝对没有偷懒啦。”美铃正努力地解释着。她是红魔馆的门卫，也附带管理馆前的花圃。

现在她面对的并不是最麻烦的大小姐，也不是比较难应付的女仆长。但她反而更加认真地解释整件事的经过。要说原因，大概有两点。其一，这事发生责任并不在她；其二，她相信面前这位能给她帮助。

“那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文钊问道。

美铃连忙回答：“我在馆边巡逻一圈的时间里，它就出现了。”

所谓的‘它’，是在花坛中突然出现的五芒星形图案。最特别的要属图案部分的花了，那里并没有被折断，只是变成了白色。于是，满是红色的花坛中的白色的五芒星，实在格外显眼。

别说大小姐了，就连瞒住馆内任何一人的可能性都不会存在。

“那么大的白色星形出现在花圃里，这可不是一件小工程哦。”文钊不慌不忙走到花圃中间。那里正是巨大星形的正中。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头疼啊！若是因此令大小姐生气了……”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大小姐的脾气。

文钊若有所思道：“这倒有些像是麦田怪圈……”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有声音传了过来。

“‘麦田怪圈’呀？看来这里还真是出现了大新闻的材料了呢！”

前半句刺耳一般的声音，不用说也知道，这一定是天狗射命丸文在飞行时说出的话。后半句的声音总算正常了许多。

“来，这是八月的最后一刊。”

文趁着他们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将报纸递了过去。

“竹林怪火？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文钊笑着，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报纸。

美铃看见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转移到另一点，不由担心道：“别啊……这个花坛怎么办？”

“相信我好了，不会有事的。”文钊简单说了一句，就往洋馆里走去。文自然也跟着他走了进去，她想得到这个麦田怪圈的第一手资料。

文钊手里捻着那份报纸。这原本是发给妖怪的《文文。新闻》，这一刊的内容则是竹林里差点发生火灾，幸亏竹林里居住的人及时扑救，才没酿成惨剧。

“射命丸小姐，有做过梦么？”文钊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文故意学着他的语气道：“刘先生，有吃过饭吗？”

“当然有。”

“那么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嘛！”

文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回答他，因为她从来都不曾放过任何一个素材。这也正是她总能写出大量报纸的主要原因。

文钊神秘兮兮道：“不过，吃饭的时候，每天、每顿都吃同样的饭菜，甚至连数量也是一模一样。天狗会这样吗？”

“还真是有趣……可惜没有足够的事实写成报纸。”文叹息了一句。若不能写成报纸，即使再有意思的事也不会勾起她半点兴趣。

“现在开始进行潜入取材。”说完，她就消失在洋馆的走廊里。不得不说，文的速度非常快。

看来麦田怪圈在幻想乡里非常少见，甚至未曾出现。不然她又怎会如此。

文钊这样想着，开始寻找魔理沙。

魔理沙本是和他一起来到红魔馆的。不过文钊却在洋馆门口被美铃叫住，所以他就让魔理沙先进馆里去找咲夜。

……

“还给我啦，咲夜。”魔理沙早就已经找到咲夜，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虽然当时咲夜只是说“借用八卦炉”，可到现在都快过一个月了，魔理沙当然会显得不高兴了。说起来也巧，这事不知怎么地竟让文知道了。于是通过天狗的能力，“借”就变成了“偷”。

“不过，当时竟然被乌鸦发现了，而且还写进了报纸。这对红魔馆的负面影响可是很大呀！”咲夜虽然脸上没有显出表情，但她的相表达的意思已经完全刻入魔理沙的心里。

正因为魔理沙能理解咲夜，所以她继续说道：“我倒是尽力给你开脱了。”

她将手中的报纸递过去。报纸上确实写着“因为已将八卦炉原样奉还，被害者不再追究”。

“现在总可以还给我了吧？”魔理沙试探道。

“马上还给你，因为大小姐已经对登月不再感兴趣了。你先去图书馆吧。”咲夜面无表情地说着。

魔理沙“哦”了一声，就离开了。

“真不愧是女仆长。”文钊从旁边的拐角走出来。

“现在是工作中，没有时间闲话。”咲夜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

“先不说那个，看看新闻吧！”他将报纸展开，递了过去。

“又是报纸？”咲夜有些奇怪，“竹林怪火？”

她默默地读着。通过正文和插图，她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扑灭大火的是两位女孩，其中一位是蓬莱山辉夜，还有一位白发红眼的……

“藤原……妹红？应该是音读吧。”咲夜念出了她的名字。但并不能完全确定，因为《文文。新闻》里并没有标注名字的读法。

“读错了哦！”文钊笑着纠正道，“正确读法应该是藤原‘的’妹红……中间有个‘の’。”

咲夜在文字方面出问题并不常见，就连她自己也不禁失声：“哦？”

“因为中臣镰足大化改新有功，所以天智天皇赐藤原氏、朝臣姓。”文钊解释道，“在称呼时，可以用‘氏’、‘の’、‘名’的称呼形式，也有‘苗字’后接‘名’的形式。但那些家族的本支，则没有苗字，况且在平安时代以前根本没有苗字，所以只能用‘氏’、‘の’、‘名’的称呼形式。”

“懂得真多呢。”咲夜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道，“帕秋莉大人想找你谈一谈。”

两人还未进入图书馆，就已经听见了里面的讨论声。

“麦田怪圈？应该是外星人干的。这些东西书里有写。”这是帕秋莉的声音，她在与人交谈时语调总是很慢。

“外星人，就是那两位月亮上的人吧。那么，又是什么意思呢？”魔理沙反应很快，又问出了另一个关键点。

“不需要管它是什么意思，总之，她们肯定谋划着今天做些什么。毕竟，今夜可是满月！”

此时，文钊与咲夜已经走了进去。但她们仿佛旁若无人一样，继续争论着。

“很明显，这一定是陷阱。”魔理沙有些不耐烦了，“既然如此，那就不应该顺着这条线索推下去。”

帕秋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缓缓道：“但是，她们若已知道我们会发现这一点呢？如果她们是故意将真相摆在我们眼前呢？”

“那么，我们还是应该参考这条线索。”

“可是，她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会想到这一步。”

“如此说来，摆在我们面前的依然是陷阱？这不是无限循环吗？”魔理沙有些迷糊了。

帕秋莉微笑着解释道：“这种情况，就是叠加态。”

“那该怎么办？”

“这就要看你有没有‘胆量’了。”文钊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平时酒量还不错，肝胆还很健康哦！”魔理沙转过头，一如既往使用着乖僻的回答方式。

帕秋莉趁着这个时间，朝咲夜使了个颜色。

“现在就把八卦炉还给你，请随我来。”说完，咲夜就往屋外走去。魔理沙当然只得跟着她了。

咲夜在处世方面手腕实在是高。三言两语，自然地就为文钊创造了与帕秋莉单独谈话的机会。而苦命的魔理沙则为了她的八卦炉不得不如女仆一般被人呼来唤去。

现在，图书馆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帕秋莉开门见山。她看见文钊好像在犹豫，于是补充道：“没关系，这个问题对其他人没有什么影响。”

文钊想了想，忽然笑出声来：“没问题。”

“一年前的五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帕秋莉毫不客气地问了出来。

一年前的五月，那时正是文钊第一次进入幻想乡的时候。

“是指……进入幻想乡以前？”文钊道。

帕秋莉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一年间在幻想乡的记忆。所以，不仅是帕秋莉，就连咲夜也将现在的他与过去的他分为两人。

“看来以前没有告诉诺蕾姬小姐呢。”文钊笑道，“因为地震，我被埋了。醒来之后就在医院……对你们来说应该就是在幻想乡了吧！”

“这些大家都知道……那么，地震到底是……”

“可以说是我引起的。”文钊没有丝毫隐瞒。

“你？”

文钊解释道：“只要向神明祈祷，就可以引发地震哦！”

他没有等帕秋莉反应过来就直接问了下去：“那么，之前说好有趣的事。”

“竹取物语。”帕秋莉只说了这几个字。

“好像是日本最古老的。那么，说来听听吧！”

于是，帕秋莉便将整个故事讲了出来。

“故事记叙了一位竹翁在竹筒中发现一个三寸长的小女孩，带回家中放在竹篮里抚养。三个月后女孩长大成人，姿容艳美，老人给她取名叫辉夜姬。从此老人伐竹，常常发现竹节里有黄金，不久便自然成了富翁。”将到这里，帕秋莉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辉夜’与住在竹林里的……名字读音相同。”

她又接着讲了下去：“这时天下男子不论贫富贵贱都想方设法要娶辉夜姬，尤以五个贵族子弟的求婚为最热烈。但辉夜姬只答应嫁给能寻得她喜爱的宝物的人。这五个求婚者有的去冒险求宝，有的采用欺骗的办法取宝，但一个个都落了空，终究失败了。”

“之后天皇也想凭借权势强娶辉夜姬，甚至亲自上门强行拉她入宫，但辉夜姬不答应。最后在一个中秋之夜，在皇家千军万马的包围下，辉夜姬留下不死之药，穿上羽衣升天，回归月宫去了。”

“辉夜姬离开后，无论是抚养她的竹翁夫妇还是天皇都对不死之药没有兴趣。于是天皇令人将不死之药放在最接近天的山顶上，连同自己的赠诗一起烧成了烟。从此这座山就被称为不死山，因不死与富士、不尽发音相似，所以那座山也被称为富士山或不尽山。故事到此也就完结。”

她几乎一口气将完整个故事。现在正慢慢品着咖啡。

文钊低头想了很久，喃喃道：“那五位求婚者……”

帕秋莉没等他说完便补充道：“石作皇子、车持皇子、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大纳言大伴御行、中纳言石上麿足，当然还有一位求婚者——天皇。”

“我倒是知道这六位求婚者正对应着历史中的六人。”文钊看见帕秋莉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于是接着说，“石作皇子即左大臣多治比岛；车持皇子则为大纳言藤原朝臣不比等；右大臣阿部御主人与大纳言大伴御行在当时确有其人，中纳言石上麿足则对应大纳言石上麻吕；天皇是文武天皇。”

“不仅对历史，而且还对官名相当了解嘛！”帕秋莉微笑道。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物语中的辉夜姬与竹林里的辉夜很可能是同一人。”文钊总结道，“但是，如果只是到此为止的话，我觉得告诉诺蕾姬小姐那些事可真是太亏了。”

“既然你已知道那五个人，我就把这故事中最有趣的一点说出来吧。”帕秋莉虽然依然保持着微笑，但这笑容令人感到奇怪。

“石作皇子，他的曾叔祖母是石姬皇女，他流有天皇家的血，所以可以被称为‘皇子’。其他人也是与作品中官职基本符合。”帕秋莉压低声音道，“但是，车持皇子，也就是藤原不比等，他的父亲镰足，母亲车持国女都与天皇无关，所以他可与‘皇子’没有一点关系哦！”

既然如此，“车持皇子”对于藤原不比等来说完全就是句极度侮蔑的话了。

听了帕秋莉的话，文钊只是笑了笑，道：“确实有趣。”

“再来说说关于你的事吧。这算是附赠的东西。”帕秋莉拾起摆在桌角的铃铛用力摇了摇，意思是让咲夜为她泡茶。

既然是附赠，那么内容就不会多。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她就能讲完。

“关于以前你的体内存在两个灵魂。你知道吧？”

这点，文钊倒是从自己的便笺本上了解了不少。

或许是考虑到时间不多，帕秋莉没等他回答，已经独自说了下去：“在冥界的上空处，住着一群家伙，他们被称作天人。”

“天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居住在天界的人。他们或者是修行圆满后的仙人，或者是死后成佛上天的灵魂。”说到这里，帕秋莉的表情就便得比之前严肃了，“天人有时也会降临到地上。”

所谓的仙人降临的传说并不算少，文钊也没有表示惊奇。

“前者先不必多说，后者想要现身于地上，必须借助人类的身体。简单来说，就是灵魂附体。那时，即使是普通的人类，在天人的控制之下，也可以使出强大的法术。”帕秋莉说完后，舒展开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举的一个例子而已。”

“意思是……一个人的身体里，的确可以同时存在复数个灵魂了？”文钊起了皱眉头。

帕秋莉总结道：“灵魂如果缺少，那么寿命自然也会减少，外在的表现大多则是器官衰竭。然而，如果是复数灵魂，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失心疯，有时甚至会产生复数人格。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即使当面说出那种失败的事，也没什么关系了。”文钊笑道。一直以来他都是不愿吃亏的人。

“茶来了。”咲夜走进了图书馆，手上端着红茶，香气扑鼻。那是她自己种的。

“我想你应该还没离开，所以准备了两份茶。”她放下两杯茶，鞠躬之后准备离开。

文钊却反而起身道：“不，我现在确实要离开了。晚上再见。”

说完，他就要往屋外走。

“茶的话，不用拿走。”帕秋莉补充道。

……

咲夜确实没有把茶拿走。因为魔理沙已经进来了。

她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红茶，一边问道：“文钊人呢？”

“他去神社了。”帕秋莉淡淡道。

“神社？”

“你不知道吗？”帕秋莉想了想，“你应该不知道。”

于是她将一个月前慧音隐藏村庄，却故意暴露文钊的事说了出来。

“有这事？怪不得他会去神社找灵梦。”魔理沙有些生气，“不过，找我不是更保险吗？”

帕秋莉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他的眼睛生病了，必须去找那位医生。”

魔理沙恍然道：“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一定要去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