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想象将棋

冥界和荒凉的地狱不同，这里幽静而且四季分别。春天长满了唯美的樱花，秋天则被枫叶染红。只是这里的鱼虫鸟兽都是死物，不会鸣叫，而是静静地在空中飞翔。

这里虽是死者的世界，不过最近冥界和现界之间的结界出现洞穴，来往也变得容易了。

在冥界中，有一间拥有非常大的庭园的屋子，那就是白玉楼。屋子为西行寺家拥有，庭园中种植着数不清的樱树。而这庭院的主人，便是亡灵大小姐西行寺幽幽子。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幽幽子这么想着。

她端坐在蒲团上，看起来就像一尊雕像。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其实她并不是害怕耗尽体力，而是根本不想动弹。幽幽子似乎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思考上，所以看起来才仿佛发呆一样。

今夜——说得详细一点，应该是幻想乡第百十九季九月七日黄昏到翌日清晨这段时间，在神社又会举行宴会。到了现在，巫女应该把场地准备得差不多了。

——今天是十五，月亮也会是满月。

——那些月人也会参加宴会。

这些杂乱的信息，啪啪地击打着幽幽子的思绪。

度过这一夜，注定是艰难的。满月的异变、两人的决斗、发狂的红眼，犹如骨牌倒塌一般，可以说一瞬间就决定了事态的走向。同时，虽然眼前看不出文钊的宿命，但这一夜，却注定了他是否还是人类的命运。

在她的脑海中，隐约感觉如此。

幽幽子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令她死亡的西行妖，以及妖梦的师父——妖忌的身影。真是所谓“死后方眷恋”。但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呢？可能死亡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吧！

“幽幽子？”

听到有人叫她，幽幽子的眼睛似从昏死中醒来一般，四处张望。原来是她的朋友紫，那个永远带着一支折扇与一顶洋伞，住在幻想乡境界边缘的妖怪。此时，紫正坐在她旁边。

“哎呀，是紫。在这种地方突然出现。难道是有什么密约？”幽幽子仿佛被吓了一跳，咋咋呼呼地比划着。

正如她说的那样，紫确实是突然出现。凭借那种摆弄境界的能力，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一瞬之间移动到目的地。

但平时的话，紫并不会如此冒失，也不会如某些妖怪一般利用这种神出鬼没的能力戏弄朋友。

“最近因为太忙，都没怎么来玩呢！”

紫遗憾地这么一说，幽幽子也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到今夜又是妖怪最喜爱的满月，幽幽子不禁有些失落。每逢如此佳景，她们常有月下游宴，无论是曼妙地拨弦弄琴，或随便吟咏成句，紫那种风采神情都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

尽管如此，幽幽子也算是识大体，于是微笑道：“这种时间，紫好像也不会来玩。”

现在正是白天，身为昼伏夜行的妖怪，紫自然不会随意外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了幽幽子表情的变化，紫突然开始调笑起来：“很热呢！夏末真有这么热？”

“所以，紫才来这里乘凉呀。幽灵确实很凉快哦。”幽幽子也不由笑道。

幽灵温度相比人类要低得多，若是不注意直接穿过，很可能会导致冻伤。

“我来这里是为了借一样东西。”紫还不忘提醒着，“可以凉快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讲，在那微笑着。

幽幽子也不催问，又或许她早已知晓紫想要借的东西，只是睨着她说：“可惜，那件东西这里正准备用哦！”

这时，原本关闭的格子门被拉开了。进来的是白玉楼的庭师妖梦。

妖梦照常地又摆出一副疑惑的脸色：“幽幽子大人……紫大人也来了？”

她有些奇怪，正常情况的话紫都会先和她打声招呼再去见自己的主人，但今天好像有些不同。为了以防万一，她不由接着问道：“两位在探讨什么吗？”

“哎呀，在探讨什么呢？”幽幽子看着妖梦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一笑，转头望向紫。

紫笑了笑，回答道：“我们在想象将棋呀。”

“想象将棋是什么？”妖梦想也没想就这样问着，脸上明显是听见了闻所未闻东西的表情。她虽颇感好奇地问出，但又恐两位大人嫌她失礼鲁莽，故而心感后悔。

幽幽子仿佛意犹未尽，无意阻止。紫也好似恰逢兴头，于是解释道：“棋分为很多类，有那种棋子不停增加的围棋、五子棋，也有棋子不停在减少的将棋、象棋，还有棋子数目不会变化、甚至可以多人参与的中国跳棋、飞行棋，也有可以一瞬扭转局面的黑白棋。”

妖梦看见自己主人默默不发一言坐在那里饶有兴致地听着，于是倍感束手无策，只得试探性地应付道：“所以……”

“棋虽有这么多种，但都有共同的一点——都需要计算对手的下一步。”紫如往常一样将原本的话题越说越远，“每一步棋可以分为三类，好棋、坏棋，以及试探棋。”

幽幽子像是附和一般问道：“好棋、坏棋顾名思义，那么试探棋呢？”

“试探棋，当然是为了试探你下一步的动向了。这一步棋有时很关键，因为凭借它可以预测对手之后很多步棋。但有时，它可能是最糟糕的一步，因为若是对手早已知晓这是在试探的话……”紫旁若无人般看着幽幽子，尾音拖得很长。

幽幽子笑道：“所以，如果发现最妥当的一步，把对手接下来的行动想象到几步以后。那么，一开始就只在脑子里下棋的话就好了。实际上就算不摆棋子，只想象所有的对方的行动，也有全胜的自信。”

妖梦未料两位竟如说书人般一唱一和，散出话题却又收了回来。只得待在一旁倒茶侍奉主人而已。紫又与幽幽子闲谈一会儿便离开了。

妖梦送走紫后，颇有些不解，歪着头在那里思考。

在她看来，进屋之前紫与幽幽子的谈话才是最重要的。从之前紫故意在转移话题，完全可以看出她们已将必要之事交谈完毕。但幽幽子并未将紫与她的对话隐藏，甚至在紫走后就直接说出了“紫想要借那个呢”的话。何况妖梦本来就在格子门外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不过，从妖梦的角度来讲，思考这些问题无疑是在浪费时间。幽幽子向来是不会解释这些话的。但倘若幽幽子直接将结论告诉她，那就另当别论了。因为那一定代表着事态已经非常严重。

……

天空万里无云。仰望苍穹，只见一轮明月睥睨人间，令人心生恐惧。

幽幽子拉开格子门，妖梦正呆呆地站在“说起来还真是少见，这个时间妖梦不是应该去将走失的幽灵们带回来么？”

“这个……事实上，那个……人魂灯好像不见了。”妖梦用蚊子般微弱的声音回答，脸色比月光还惨白。

“真是麻烦了呢！”幽幽子虽然这样说着，却仿佛没有一丝担心。

“这可不只是麻烦了啊！”妖梦有些着急了。

其实照理来说，幽幽子应该严厉训诫妖梦才是。

人魂灯，是用来诱导幽灵的，可谓是冥界的宝物。只要点亮它，无论多远，不管有没有障碍，幽灵都可以看见灯光，聚集起来。平时若要将人界的幽灵引导到冥界，人魂灯自然必不可少的。

倘若将它遗失到人界，后果将不堪设想。妖梦不禁想像到幻想乡被无数幽灵占领的情景。

“不过，人魂灯不是一直由妖梦保管么？”幽幽子道。

“还要麻烦幽幽子大人点亮才容易找到。”妖梦深知即使她说出人魂灯的丢失与自己无关，只怕也会被误会。况且既然人魂灯是由她保管，那么这次丢失就一定会有责任在她头上。所以，与其再进行无意义的解释，不如早些做好对策。

现在妖梦提出的办法无疑是最有效率的。点亮灯后，幽灵便会聚集起来。这时，只要到幽灵集中的地方，就会很轻易地找到人魂灯。

“点亮它可是要耗费很多体力呢！”幽幽子抱怨道。她显然没有想去做的意思。

“还好今天是中秋，如果是中元节的话，不知又有多少幽灵会逃走。”妖梦说着说着，越加感到奇怪，“但今天怎么没下雨？”

幻想乡的中秋，十年之中八九年都会下雨，今天却晴空依旧。

幽幽子道：“中秋？那是不可能的哟，因为今年闰七月。所以，不会下雨哦！”

“也就是说……”妖梦有了不好的预感。

“今夜依然是‘鬼节’。”幽幽子神秘道，“去神社的话，可能会发生一些什么哟！”

她没有等妖梦，已经独自离开了。只留下妖梦还在那里。

话虽如此，可妖梦心里却有另一个想法。照理说，犯了如此巨大的错误，本应受到严重的惩罚才对。幽幽子之前的做法，就好像早已知晓人魂灯并非妖梦弄丢一样。

前后联想一下便可知，紫想要借的东西最可能的便是人魂灯了。

首先，紫曾说过想要凉快一下，而人魂灯恰好可以引诱低温的幽灵。由于她对外界熟悉且可以随意弄到外界的制冷道具，故而物资充裕的她绝不会浪费时间到冥界乘凉，而所谓的“凉快一下”不过是给幽幽子的提示罢了。

尽管幽幽子愿意，却无奈妖梦正在旁边。借出人魂灯这样的话更是无从谈起。见到人魂灯丢失的幽幽子理应立刻点亮再去寻找，可她的反应却如此淡薄。若假设人魂灯是紫拿走的，那么幽幽子的表现则全在意料之中。

想到这里，妖梦不禁觉得自己胆子实在太大，竟在怀疑自己的主人。她“啪”把门一关，飞快跑向神社去了。